周婉茹跟在林福安身后,穿过两道回廊,在一间僻静的后罩房前停了下来。
林福安在门口站定,躬身道,
“周小姐,夫人就在里头歇息,小的不便进去,便在门外候着。”
周婉茹点了点头,抬手推开了房门。
屋内光线有些昏暗,窗幔半掩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姜汤气味。
白氏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张薄毯,面色苍白,眉头微蹙,一副病怏怏的模样。
听到开门声,她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是周婉茹,眼眶当即就红了,挣扎着要坐起来,声音虚弱颤抖,
“婉茹......你可算来了......娘还以为......还以为这一趟见不到你了......”
周婉茹心头一紧,快步走上前,在榻边坐下,伸手扶住白氏的肩膀,转头对跟进来的杏儿道,
“你们都退下吧,我与母亲说说话。”
杏儿和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应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房门一关上,白氏那副病怏怏的神态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,瞬间消退了大半。
她握住周婉茹的手,目光清明锐利,与方才那副虚弱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将周婉茹拉近了些,嘴唇几乎贴着女儿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极轻,
“这林家不简单,有什么话,等回去再说。”
只这一句,她便松开了手,身子又往榻上一歪,重新变回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,皱着眉头,
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,
“哎哟....这头疼起来,真是要人命......”
周婉茹心里头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顺着母亲的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质问,转头朝门外扬声道,
“林管事,我母亲病成这样,怎么没请府医来看看?你们林府上没有府医吗?”
门外的林福安连忙推门进来,躬身赔笑道,
“回周小姐的话,府上是有府医的,只是夫人这病,府医来看过,说不是什么大病,大约是水土不服,歇几日便好了,便没有开药。”
周婉茹冷笑了一声,
“水土不服?歇几日便好?我母亲素来康健,从未有过水土不服之症,既然贵府的府医瞧不出什么名堂,那也不必在此处耽搁了。”
她站起身,扶住白氏的胳膊,语气坚定,
“母亲,你不是在松江府备好了院子么?咱们回自己府上住,我另请大夫来给你看。”
白氏虚弱地点了点头,扶着女儿的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林福安见状,脸色微微一变,连忙上前一步,语气带着几分劝阻之意,
“周小姐,夫人身子不适,舟车劳顿恐怕加重病情,不如先在府上歇息一晚,待明日好转了再.....”
周婉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容置疑,
“我母亲的身子,我自有分寸,让开。”
林福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得侧身让开道路。
周婉茹搀扶着白氏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后罩房,穿过回廊,穿过正厅,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林府的大门。
杏儿紧跟在后,手里拎着行李,一路小跑。
后面周婉茹带来的丫鬟仆从跟了一长串,毫不拖泥带水的离了林府。
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杨氏的耳中。
一个婆子快步走进正厅,附在杨氏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杨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从容,轻轻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道,
“走了便走了吧,左右也撑不了几日了。”
那婆子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,
“大娘子,那周家母女若是另请了高明的大夫....”
杨氏放下茶盏,拿起绢子擦了擦嘴角,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的寒意,
“放心吧,便是神仙来了,也查不出缘由...”
那婆子听了,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窗外的秋阳正好,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杨氏那件绛紫色的褙子上,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冷。
宅子是白氏提前派人置办好的,三进的院落,不算太大,但胜在清净整洁,一应家什俱全。
马车在门口停下,周婉茹扶着白氏下了车,母女二人并肩穿过垂花门,进了正房。
白氏挥了挥手,屏退了所有下人,连杏儿也被打发到了外间。
房门一关,白氏脸上那副病弱之态便彻底消失了。
她直起身,走到桌边,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气灌了下去,然后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她没有说话,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手将桌上的一套茶具扫落在地,
“哗哗啦啦!”
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正房里格外刺耳。
周婉茹从未见过母亲这副模样,不由得愣在原地。
白氏转过身来,目光冷厉如刀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
“好一个杨氏!好狠辣的手段!”
周婉茹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一步,低声问道,
“娘,到底怎么回事?你真的是中毒了?”
白氏冷笑了一声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透气,才缓缓开口,
“我到了林府的第一日,杨氏便让人在我的饮食里动了手脚,
那毒下得并不高明,不过是些慢性发作的毒药,初时只会让人头晕乏力,食欲不振,看着像是水土不服,
但若连续服用七日,十日,便会逐渐衰弱下去,最终油尽灯枯,连大夫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,只会当是自身染病不治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周婉茹,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,
“我吃了两顿便察觉到了,我白素商这些年什么手段没见过?她那点把戏,还瞒不过我!”
周婉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涩,
“娘,她为什么要害你?你与她无冤无仇....”
白氏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
“你还不明白吗?我死了,就剩你一个,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,无依无靠,她杨氏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!
到时候,周家的陪嫁,林家的家产,全都会落到她和她那两个亲生儿子的手里!”
周婉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沿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头顶,终于忍不住开口道,
“娘,她给你下毒,这是谋害人命!咱们为何不去报官?
只要报了官,让官府查她一个水落石出,她不就得伏法了吗?”
白氏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一般,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讽刺和悲凉。
白氏转过身来,看着周婉茹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在看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,
“我儿,你以为官府是你家开的?
你无凭无据,只凭一张嘴说人家下毒,官府就会信你?
那杨氏既然敢下毒,便早已想好了退路,
府医是她的人,厨娘是她的人,就连那碗汤药的渣滓,恐怕也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了,
拿什么去报官?拿什么去查?”
说到这里,白氏语气又冷了几分,
“更何况,就算查出来了又如何?林家在这松江府经营了几十年,上下打点过的关系不知有多少,
到时候她只需花些银子,便能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”
周婉茹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脸色白了几分。
白氏看着她那副模样,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,
“她既然敢对我下手,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,她狠辣,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周婉茹低着头,心中复杂,
她从未想过,自己还未成亲,便已经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之中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,
“娘....我...我不想斗。”
白氏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决,
“你不想斗?你娘我差点被人毒死,你不想斗,也得给我斗!你得为你娘报仇,也得为你自己争一条路!”
周婉茹抬起头,看着母亲那双冷硬坚定的眼睛,心里头那根细刺,似乎扎得更深了一些。
她沉默了很久,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从这一刻起,她不能再只做一个躲在母亲羽翼下的闺阁小姐了。
她必须学会用自己的手段,去保护自己,也保护母亲。
....
林府上下张灯结彩,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正厅,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簇新的朱红纱灯,仆妇们穿梭不息,搬抬着各式各样的婚礼用度。
整个林府都沉浸在一派喜庆繁忙的氛围之中。
然而这份热闹却丝毫未能渗透到东北角那间偏僻的小院里。
林静友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窗外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,有人在指挥仆妇挂帐幔,有人在清点聘礼单子,有人在争论喜宴上的菜式。
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却又无处不在,提醒着他这个府里正在发生一件与他息息相关的大事。
他放下书,站起身,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。
房间确实不大,一桌、一椅、一床、一书架,便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。
窗纸有些旧了,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沉沉的,墙角还洇着一片潮湿的水渍。
他是林家的大爷,是这场婚礼的新郎官,可这座府邸里,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的地方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林静友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,还以为是二叔来了,
然而进来的并不是他期盼的人,只是一个粗使丫鬟,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饭菜,放在桌上,低声道,
“大爷,该用饭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