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七,午后。
一艘客船沿着水道缓缓驶入松江府的码头。
船身靠岸,船夫熟练地抛下缆绳,将船稳稳地系在码头的石墩上。
周婉茹坐在船舱里,透过窗棂可以看到码头上人来人往的景象,挑夫扛着货包穿梭,商贩在岸边吆喝,几艘更大的货船正停泊在不远处卸货,一派繁华景象。
杏儿早已按捺不住,探着头透过舱帘的缝隙往外张望,目光在码头上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看到那道想象中的身影,不由得有些失望地缩回头,撅了撅嘴道,
“小姐,姑爷好像没来码头接咱们呢。”
周婉茹端坐在舱中,神色平静,语气淡淡的,
“没成亲之前,我们是不会见面的,你看不到他。”
杏儿听了,连忙换了一副笑脸,道,
“奴婢这不是替小姐着急嘛。”
周婉茹没有接话,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清冷的审视。
她心里头清楚,杏儿是她的陪嫁丫鬟,按规矩,陪嫁丫鬟将来是要给林静友做通房丫鬟的。
杏儿自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,所以她口中的“替小姐着急”,究竟有几分是真的替她着急,又有几分是替自己着急,
周婉茹懒得去分辨,也不想去分辨。
她将目光转向窗外,心里头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。
她还未踏进林家的门,却已经能感受到一种隐隐的拉扯,
她的人,已经在觊觎她的男人了,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母亲白氏治家有方,让父亲的后院干干净净,但那是因为母亲有手段,有底气。
而她呢?她嫁进林家之后,能不能也做到像母亲那样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她心里头那种隐隐的不舒服,像一根细刺,扎在那里,不疼,却让她无法忽视。
船停稳后,码头上便有一行人迎了上来。
打头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服饰的中年人,身后跟着几个仆妇和脚夫。
那管事走到船前,恭恭敬敬地朝船舱方向行了一礼,扬声道,
“可是周家小姐的船?小的林福安,奉我家老爷和大爷之命,特来迎接小姐,马车已经备好了,请小姐随小的来。”
语气热情周到,态度恭敬有加。
周婉茹在杏儿的搀扶下走出船舱,站在船头,朝那管事微微颔首,
“有劳了。”
林福安连忙让身后的仆妇上前帮忙搬运行李,又亲自引着周婉茹和杏儿朝码头外停着的马车走去。
周婉茹踩着踏板走上码头,在杏儿的搀扶下,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遮住了外面的喧嚣和秋日午后的阳光。
马车沿着松江府宽敞的街道行驶了约莫两刻钟,在一座气派的宅邸门前停了下来。
周婉茹在杏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,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宅门,黑漆大门,门前两尊石狮,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林府二字,笔力遒劲,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宅了。
林福安早已快步上前,推开侧门,躬身引路,
“小姐请随小的来,夫人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。”
周婉茹微微颔首,提起裙摆,跨过门槛,跟在林福安身后,沿着抄手游廊朝正厅走去。
她一边走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宅院,庭院深深,回廊曲折,花木扶疏,看得出林家确实有些家底,
但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的精致,少了几分世家大族的从容和气度。
她心里头有了数,面上却不动声色,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正厅。
正厅里,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,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钗,容貌端正,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。
正是林静友的继母,杨氏。
看到周婉茹进来,杨氏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,迎了上来,
“这便是婉茹吧?可算把你盼来了!一路辛苦了!”
她说着,便要伸手去拉周婉茹的手。
周婉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晚辈礼,
“婉茹见过夫人。”
语气恭敬,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杨氏伸出去的手落了空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,收回手,笑着道,
“不必多礼不必多礼,快坐快坐,来人,上茶!”
周婉茹在客座上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,
没有看到林静友的身影,也没有看到白氏的身影。
她心里头微微一沉,按照母女二人事先商量好的,白氏先行一步抵达松江府,
今日应当先让周婉茹来林府走个过场,见过杨氏,寒暄几句,再由白氏出面,将女儿接到外面早已备好的宅子里去,待成亲之日再从那里发嫁。
可此刻,母亲却不见人影。
周婉茹放下茶盏,看向杨氏,开口问道,
“夫人,敢问我母亲现下在何处?”
杨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又恢复了自然,摆了摆手道,
“哎呀,你娘啊,也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,到了松江府便说有些头疼,这会儿正在后罩房里歇着呢,
我方才已经让丫鬟送了热汤过去,想必休息一会儿便无大碍了。”
周婉茹听了,心里头微微一紧。
母亲的身体她是最清楚的,白氏素来康健,极少生病,更从未有过水土不服的症状。
她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面上却不动声色,站起身,朝杨氏微微欠身,
“既然如此,我便不去打扰夫人了,我想先去看看母亲,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?”
杨氏连忙点头,笑着道,
“应该的应该的,母女连心嘛,福安,你领周小姐去后罩房。”
林福安应了一声,躬身在前引路。
周婉茹跟在他身后,穿过回廊,朝后罩房的方向走去。
她步履从容,但心里头的担忧却像水面下的暗流,无声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