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允澈搬过来那天,江雪凝站在景阳宫门口迎接他。她穿着一身淡荷色的常服,头发梳得简单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像个慈爱的长辈。
她鲜少穿的这么简单朴素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“澈儿来了。”她迎上去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眶微微泛红,“瘦了。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萧允澈低着头,声音有些哑。“让娘娘挂心了。”
江雪凝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叫什么娘娘?从今日起,你就住在景阳宫,本宫就是你的母妃。你母妃走了,本宫会替她照顾好你。”
萧允澈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,声音很低:“母妃。”
江雪凝微微一笑她伸手,将萧允澈揽进怀里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“好孩子。母妃在。”
萧允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回抱,也没有推开。江雪凝抱着他,感受着他僵硬的肩膀,嘴角弯了一下。
入夜后,江雪凝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对着一盏孤灯出神。
周嬷嬷端了安神汤进来,见她那副模样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五皇子那边,要不要派人盯着?”
江雪凝端起安神汤,喝了一口。“不用盯得太紧。他刚没了母亲,正是最脆弱的时候。本宫对他好,他会记在心里。就算他将来知道些什么,也不会跟本宫翻脸。”
周嬷嬷点了点头。“那沈家那边……”
江雪凝放下碗。“沈知沅还在平阳王府待着,本宫暂时不想动她。她跟沈映梧闹翻了,沈砺柔又不在京城,她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。先放一放,等霍惊云那边有了结果,再一并收拾。”
周嬷嬷应了,退出去。
江雪凝靠在引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以为已经翻不起浪的平阳王府里,有人正在翻更大的浪。
三日后,宫中传出消息,皇上有意立三皇子萧允泽为太子。
这个消息不是从乾清宫漏出来的,是从内阁。
几位阁老接连被召入宫议事,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有人问起,只摇头叹气,说“皇上心意已决”。
心意已决什么?没人明说,可谁都听得出来。
萧允泽,刚回京不到半年。却在朝中风评极好。回京之后,皇上几次在公开场合夸他“有乃父之风”。
这话什么意思,朝臣们心里都有数。
乃父之风——像父皇。像父皇的人,不立太子,立谁?
消息传到平阳王府时,萧允淮正在书房里练字。沈知沅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听说了?”萧允淮头也没抬。
“听说了。”沈知沅也没看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间书房说话,萧允淮搁下笔,端详了一下自己写的字,似乎不太满意。
“三哥回来才半年,父皇就要立他。可见有些事,不在时间长短。”
沈知沅放下书,看着他。“你不急?”
萧允淮的笔没停。“急什么?”
“他若是太子,你就是臣。他若是皇上,你就是奴才。”沈知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那个性子,能跪得下去?”
萧允淮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沅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两把刀在暗中碰了一下,又各自收了回去。
萧允淮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
沈知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书,翻过一页,过了片刻,她才开口。“萧允泽回京之后,常去什么地方?”
萧允淮想了想。“城南有个茶社,叫清音阁。他每隔三日去一次,一个人,不带随从。”
沈知沅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萧允淮没有问她“知道什么”。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字。
沈知沅也没有再说,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推门出去了。
两个人之间没有商量,没有叮嘱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可萧允淮知道她要去做什么,沈知沅也知道他知道。
清音阁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面不大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沈知沅打听清楚了,萧允泽每隔三日的午后会来这里,一个人,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喝茶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这日午后,沈知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插了一支白玉簪,脸上不施脂粉,看起来和那些出来闲逛的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。
她带着春菱,在清音阁对面的绸缎庄里挑布料,挑了很久,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门上。
未时三刻,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落在清音阁门口。
萧允泽从轿子里出来,穿着一身墨蓝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墨色的绦带,整个人清清爽爽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,看着很温和。
沈知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才放下手里的布料,带着春菱走出绸缎庄。
“小姐,去哪儿?”春菱问。
“去清音阁。”沈知沅说,“听说那里的茶不错。”
春菱愣了一下,没有多问,跟着她走了进去。
清音阁的伙计迎上来,笑眯眯地问她坐哪儿。沈知沅的目光往楼上扫了一眼,说:“二楼可有雅间?”
伙计面露难色。“这位夫人,二楼的雅间都被一位爷包了。您要是不介意,一楼大堂也是清净的。”
沈知沅笑了笑。“无妨。那就大堂吧。”
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龙井,慢慢喝着。
目光不经意地往楼梯口扫了一眼,又收回来,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,萧允泽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看见沈知沅,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知沅也看见了他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放下茶杯,站起身,微微福了一礼。
“三殿下。”
萧允泽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温润得体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四弟妹。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茶?”
沈知沅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“出来走走。一个人待着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