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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5 章 第一次慰问

    秦风盯着那份“重点关注对象名单”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
    七个名字,七个老人。

    金建国,70岁,独居。

    张玉珍,73岁,帕金森。

    李茂生,68岁,半身不遂。后面还有四个,情况都差不多。

    他把名单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是行政楼后面那片小花园,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动作慢吞吞的,阳光把他们的白发照得发亮。

    秦风忽然想起外婆。

    人老了,好像就成了一种负担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到座位,翻开经费本,问:“张姐,咱们处今年还有多少活动经费?”

    张小燕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:“不知道。去年慰问过,今年又去?

    太频繁了。再说那些老同志退休工资比咱都高,用得着咱们去献殷勤?”

    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秦风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合上经费本,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:“我去趟财务。”

    李延川抬起头,和夏邦群对视一眼,都没吭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财务处在行政楼二楼,门半开着。

    秦风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推门进去,里面三张办公桌,两个年轻姑娘在敲键盘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整理凭证。

    看见秦风,中年女人抬起头,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哟,这位是……离退休处新来的秦处长吧?”她放下手里的凭证,上下打量着秦风,“早就听说咱们党校来了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,今天总算见着了。”

    秦风笑笑:“您好,我是秦风。”

    “长得真精神。”中年女人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来来来,坐下说。小周,倒杯茶。”

    那个叫小周的姑娘赶紧起身去倒水。中年女人自我介绍:“我姓白,白舒雅,财务处的。秦处长今年多大了?有对象没?”

    “三十一了。”秦风接过茶杯,“家里给介绍了,正在处着。”

    秦风面不改色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,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——这借口好用。

    “那可惜了。”白舒雅叹口气,“我们处小周小吴都还单着呢,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介绍。”

    秦风笑着转移话题:“白姐,我想问一下,我们处今年的经费还剩多少?”

    “我看看。”白舒雅打开电脑,敲了几下键盘,“离退休处,年初预算八十五万,到现在用了不到五万。

    主要是一些日常办公支出,活动经费基本没动。怎么,秦处长要开展活动?”

    “有几个老同志长期患病,我想去慰问一下。”秦风说,“刚上任,总得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白舒雅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那些老同志当年也都是党校的骨干,现在退下来了,组织上不能忘了他们。秦处长有心了。”

    她拿出一张报销单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:“你回来直接找我报销就行。慰问品费用,合理范围内都可以走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白姐。”秦风接过报销单。

    “客气啥。”白舒雅摆摆手,“对了秦处长,加个微信?

    以后报销方便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加上微信,秦风告辞出来。走廊里,他看了眼时间——上午十点半。还来得及去一趟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秦风骑上电动车,先去党校门口的超市。

    购物车推了两圈,装了牛奶、水果、燕麦片、毛巾,还有两袋营养品。

    结账时三百多,他付了现金。

    出了超市,他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,确定四下无人,从空间里拿出八个一级土地的桃子。

    一个个粉中透红,表皮带着细细的绒毛,散发着一股清雅的果香。

    他把桃子和刚买的慰问品混装在一起,用两个大塑料袋提着,绑在电动车后座。

    金建国的住址在名册第一行。

    老旧小区,离党校骑电动车十五分钟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秦风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

    小区很安静,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红砖,窗户是老式的木框。

    他在大门口停下,核对门牌号——1栋1单元101。

    铁门有些锈了,门铃按下去没反应。

    秦风抬手敲门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    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慢,拖着地。

    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头发花白,眼睛浑浊但很有神。

    “谁啊?”

    “金老您好,我是离退休处的秦风。”秦风提高声音,“今天来看看您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些。

    老人打量着他,目光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好一会儿才说:“离退休处?以前那个姓张的女同志呢?”

    “张姐在单位忙,我今天刚上任,就想着先来看看您。”秦风提着东西,站得笔直,“金老,我能进去坐坐吗?”

    老人又看了他几秒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屋里光线很暗。

    窗帘拉着,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道光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客厅不大,家具都是老式的——木沙发,茶几,一个书柜。

    收拾得很干净,但空气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闷感,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。

    秦风把东西放在茶几旁。

    老人慢慢坐回沙发上,看着他一样一样拿出来,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金老,这是牛奶,您早晚热一杯喝。这是燕麦片,用开水冲就行。

    水果我放冰箱里,还有这个营养品,一天两次,一次一袋……”秦风把东西归类,一边放一边说。

    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桃子上,浑浊的眼睛忽然闪了闪。

    秦风起身:“金老,您坐着,我去洗几个桃子。”

    他端着桃子进厨房。厨房也很干净,灶台上一尘不染,但油瓶里的油见底了,酱油瓶也是空的。

    他把桃子洗了,切成小块,装在碟子里端出来。

    “金老,您尝尝,自家种的。”

    老人拿起一块,慢慢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咬下去的瞬间,他整个人顿住了。

    那块桃肉含在嘴里,没嚼,就这么含着。

    几秒钟后,他的眼角忽然红了。

    “这个味道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抖,“这个味道,我年轻时候吃过。”

    秦风没说话,安静地坐在旁边。

    老人把那一小块桃肉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
    他放下牙签,看着碟子里剩下的桃子,声音很轻:“六八年,我下放到皖南农村。那时候苦啊,天天吃红薯饭,菜里没油。有一回我发烧,躺了三天。我老伴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我老伴走了二十里山路,用攒了半年的布票跟老乡换了一个桃子。

    就这么大,粉红色的,她舍不得吃,全留给我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碟子里切好的桃块,像透过时光在看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那味道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后来日子好了,什么水果都吃过,进口的,高档的,但再也没有那个味儿。今天这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又拿起一块,放嘴里,慢慢嚼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
    秦风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握在茶几上的手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老人才放下牙签,擦了擦眼角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出头,眉眼温柔,正对着镜头微笑。

    秦风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
    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很平静:“走了十二年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说别的。

    秦风没问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把碟子里剩下的桃子用保鲜膜封好,放进冰箱。

    冰箱里很空,只有两盒过期的牛奶和半袋榨菜。

    老人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神柔和了些。

    “你工作忙,不用总来。”老人说,“偶尔来坐坐,就行。”

    秦风点点头。

    又坐了一会儿,他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老人送到门口,忽然叫住他:“小秦。”

    “金老您说。”

    老人犹豫了一下:“那些桃子……还有吗?我想买几个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:“明天是她的忌日。每年这时候,我都给她带点水果。”

    秦风转身,从带来的袋子里又拿出六个桃子,用塑料袋小心装好,双手递给老人。

    “金老,您收着。这桃子是自家种的,不值钱,您别跟我客气。”

    老人接过袋子,手有点抖。

    他没说谢谢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秦风走出楼道,阳光刺眼。

    他站在单元门口,回头看了眼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
    门已经关上了。

    他推上电动车,慢慢骑出小区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经过门口保安室时,一个穿旧棉袄的大爷探出头:“哎,你是来看金老师的?”

    秦风停下:“是,您认识他?”

    “认识啊,二十多年邻居了。”大爷往楼那边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金老师人好,就是命苦。

    老伴走得早,儿子又在外地,一年回不来一趟。

    就剩他一个,逢年过节也是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:“你们单位的慰问,一年就来一次,拍个照就走,话都说不上几句。”

    秦风沉默了几秒:“以后我会常来的。”

    大爷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你是个好伢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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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骑回党校的路上,秦风骑得很慢。

    他把电动车停在图书馆门口,没急着回离退休处,而是上了三楼办公室。

    老王在楼下拖地,看见他,笑着打招呼:“秦馆长,您今天过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,取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坐在自己那张老椅子上,从空间里拿出金老送的那本书。

    是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泛黄的封皮,边角都磨毛了。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:

    “一九八五年购于江东新华书店。金建国。”

    没有赠言,没有落款。就是他自己买给自己的。

    秦风把书收进空间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党校里人来人往,年轻的面孔,匆匆的脚步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就在几公里外的老旧小区里,一个老人正在对着妻子的遗像,一口一口吃着桃子。

    他摸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微信:“妈,外婆那边还缺什么吗?我下周回去看她。”

    母亲很快回:“不缺不缺,你忙你的。你外婆这两天好多了,天天念叨你呢。”

    秦风回:“下周我一定回去。”

    发完,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下楼骑上电动车,往行政楼方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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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舒雅还在办公室,看见他进来,笑道:“秦处长回来了?慰问品买了吗?票给我,马上报销。”

    秦风把超市小票递过去。

    白舒雅扫了一眼,麻利地填单子、签字、盖章:“三百二十七块六,回头财务打你卡上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白姐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啥。”白舒雅把单子递给他,压低声音,“秦处长,我多句嘴。离退休处那几个人……都是混日子的,你该管还是得管。年轻干部,总要干点成绩出来。”

    秦风点点头:“谢谢白姐提醒。”

    走出财务处,他看了眼时间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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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退休处的办公室里,张小燕还在刷手机,李延川看报纸,夏邦群玩纸牌。

    秦风推门进去,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各自低头。

    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前,坐下,翻开那本工作台账。

    “下周,”秦风开口,声音不大,“咱们组织个活动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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