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六日,华国驻韩国大使馆。
黑色捷恩斯驶入使馆大门时,岗哨的卫兵提前收到了通知。
横杆在车头通过前就已抬起。
没有媒体,没有随行车队,甚至连韩进集团的车标都没有。
车窗贴着深色膜。
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
使馆官邸是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建筑,掩在几株移栽过来的银杏树后面。
六月的银杏叶子正绿,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官邸门口站着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。
陈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,身后是使馆商务参赞。
车门打开,赵源宇走下来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官邸正门,然后和陈明同时伸出了手。
“赵会长,好久不见。”
“大使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两人的手掌握在一起。
陈明的手掌干燥有力,作为赵源宇的老朋友,萨得危机最紧张的那段时期。
他就在首尔。
如今已经升任大使。
“请。”陈明侧过身,手掌朝官邸内示意。
官邸内部很安静。
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,裱在深色的木框里,画的是长白山天池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胡桃木色的门。
陈明推开门,侧身让赵源宇先进。
小会客室不大。
一张深棕色皮沙发,两张单人沙发,中间一张矮几,矮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把午后刺眼的阳光滤成了柔和的暖黄色。
墙角立着一面书架。
架上摆着几排外交文件汇编和几本华文古籍。
房间里没有其他人。
陈明关上门,门锁扣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。
“坐。”陈明没坐主位,而是和赵源宇面对面坐在两张单人沙发上。
他端起矮几上的白瓷茶壶,给赵源宇斟了一杯茶,“龙井,今年新茶。”
“从杭城带过来的。”
赵源宇端起茶杯,杯口的热气升起来,茶汤呈浅绿色的。
他喝了一口,放下,直奔主题,:
“大使先生,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叙旧。”
赵源宇将带来的文件放在矮几上,往陈明的方向推过去。
陈明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,然后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目录。
第二页是韩进保交楼投资计划的核心摘要……首批纾困目标,烂尾楼数量,涉及购房者户数,拉动就业人数。
第三页是韩进全集团八个事业群在保交楼项目中的协同方案。
陈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。
抬眉的幅度极小,如果不是赵源宇一直在看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都如数落在了赵源宇眼里。
陈明继续往下翻。
看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……韩进拟出资规模。
第六页是风险控制与退出机制。
第七页是对华国政府的合作建议与政策配合请求。
陈明把文件从头翻到尾,然后合上,放在矮几上。
他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认真思考着。
“赵会长。”陈明抬起头,看着赵源宇的眼睛,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大使先生,韩进从不拿不认真的东西给合作伙伴看。”
陈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,“这份方案,我会直接报回首都。”
“不是报给商务部们。”
“是报给GW院。”
赵源宇把茶杯端起来,杯沿到嘴边,停了片刻,又放下了下去:
“大使先生,萨得那次,你也在。”
“当年那些会谈,那些深夜的电话,我们没有对外说过一个字。”
“您应该明白,韩进不是来趁火打劫的。”
“韩进在华国有汽车工厂,有半导体封测基地,有几十家供应链合作伙伴。”
“我们不是外人。”
陈明靠在沙发背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。
他看着赵源宇,仿佛在重新打量着这位故人。
陈明想起萨得危机最紧张的那段日子。
使馆每天收到的都是措辞强硬的照会和国内发来的应急预案。
整个半岛笼罩在看不见的硝烟里。
而面前这个人在那段时期做了什么,他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一。
“赵会长,萨得那次,你帮过我们的忙,我们不会忘。”
陈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端起茶壶给赵源宇的杯子里添了茶。
然后放下茶壶站起来。
他起那份文件,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外交专用文件箱前。
输入密码。
转动锁扣。
箱盖弹开。
把那份文件放了进去。
箱盖合上。
锁扣扣紧。
然后陈明转过身,伸出手。
两人的手掌再次握在一起。
这一次握得比刚才更重,虎口紧贴虎口,骨节对着骨节。
“赵会长。”陈明压低声音,低到几乎是在耳语,“您这一步走对了。”
赵源宇没回答,只是微微笑了笑。
走廊里。
安佑成和林泽禹从候客椅上站起来。
陈明站在官邸门口。
看着那辆黑色捷恩斯驶出使馆大门,最后消失在银杏树掩映的弯道尽头。
……………
当晚。
一封密电通过外交专线从首尔发往京城。
电报正文逐条列出了韩进方案的要点。
投入规模,覆盖范围,就业拉动,产业链协同。
收件栏不是商务部门。
而是GW院办公厅。
电报结尾,是陈明自己加上去的一行字。
【建议高度重视。此人曾在萨得问题上发挥关键作用。可信。】
京城夜已深。
长按街两侧的路灯亮成一串明珠。
外交部机要局的值班秘书把译出的密电装进特急文件夹。
封口盖上红戳。
交给等在门外的机要通讯员。
通讯员走出办公楼。
六月的夜风从长按街方向吹过来,把文件夹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来。
文件夹上那枚红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
通讯员坐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沉闷。
引擎发动,尾灯汇入长按街的车流,往南方向驶去。
天空中云层正在聚集,闷雷从西山方向隐隐传来,一场大雨即将降临京城。
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。
但内页第一行,用加粗字体印着:
【关于韩进集团拟参与保交楼纾困的接洽报告(特急)。】
……………
三天后。
京城,中枢常务扩大会议。
会议室在三楼东侧,窗户正对着长按街。
六月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但被双层遮光帘挡去了大半。
冷气开得很足,天花板出风口传来极低的嗡鸣声。
长条桌两侧坐了将近二十个人,大多是深色西装和白衬衫。
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白瓷茶杯。
杯盖扣着。
偶尔有人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。
议题已经过了大半。
原本的议程还剩最后一项。
但副秘书长在分发补充文件时,在每个人面前多放了一份薄薄的棕色文件夹。
封面印着:
【关于韩进集团关于参与保交楼纾困的接洽报告(特急)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