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长条桌主位的是一位老人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杯底落回杯托上。
“临时加一项。”老人视线从长条桌左侧扫到右侧,“韩进集团赵源宇。”
“住建部门,先说说情况。”
住建部门负责人把面前那份棕色文件夹翻开,直接开始发言:
“各位,衡达清盘之后,保交楼的缺口比我们预想的更大。”
“第一批专项借款已基本投放完毕,但资金池的总量仍有较大缺口。”
“这还只是资金端。”
“执行端的问题更复杂……部分项目专项贷款到位后。”
“资金在共管账户里停了很长时间。”
“银行,施工方,供应商多方达不成一致,钱到了账上却花不出去。”
他翻了一页,“更不用说部分纾困资金被挪去填了城投债务的窟窿。”
“追回需要时间,但购房者等不起。”
“几十万个家庭在等房子。”
“这个账,谁都不能拖。”住建负责人两手交叠放在棕色文件封面上,“韩进集团提出的是全产业链协同方案。”
“重工出建材和工程机械。”
“海运出物流,金融出资,互联网和数字文娱嵌入智慧社区配套。”
“他们带进来的不单是钱,是一整套能绕开现有博弈僵局的执行体系。”
“有人愿意出钱出力,住建部门没有理由拒绝。”
“我的发言完毕。”
主位老人随即将视线移到长条桌左侧。
发改委负责人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:“住建部门说的执行端问题。”
“我补充一点。”
“保交楼复工不是缺钢筋水泥,国内不缺建材。”
“问题是建材在供应商仓库里,供应商不敢发货。”
“开发商爆雷之后,供应商的应收账款变成了坏账。”
“现在任何一家供应商接新单都要求现款现货。”
“现款现货意味着复工启动资金远超预算。”
“专项借款算的是建安成本。”
“没算信用断裂之后多出来的信任溢价。”
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韩进能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因为韩进自己就是供应商。”
“韩进重工旗下遍布全球的造船厂,每年消化数百万吨钢材。”
“旗下工程机械板块在东南亚有现成的供应网络。”
“韩进海运掌握着全球港口网络和船队。”
“别人复工需要找供应商,谈价格,签合同。”
“韩进复工只需要发一封内部调拨函。”
“所以我的意见是。”
“合作可以推,但也需要限定边界。”
工信部门负责人在发改委负责人话音落下的同时端起了茶杯,喝了一口放下:
“我理解住建部门的心情。”
“缺口摆在眼前,能有人来填,谁不想抓住。”
“发改委从供应链逻辑做了评估,但我的顾虑不在供应链,在产业安全。”
“韩进集团的业务。”
“触角涵盖半导体,新能源汽车,防务军工等多个战略性行业。”
“海力士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和车规级AI芯片生产商之一。”
“韩驰去年在国内销量排名第二。”
“如果在保交楼的框架里深度绑定韩进。”
“那些配套政策会不会溢出到半导体和汽车领域?”
“海力士的存储芯片已经在挤压常江存储的市场空间。”
“韩驰的价格策略直接对标比哑迪和未来。”
“如果因为这次合作,让韩进在半导体或汽车领域拿到不对等的政策红利。”
“我们怎么跟国内企业解释?”他把面前的棕色文件夹往前推了推,“因此……”
“合作我不反对。”
“但半导体和汽车两个领域必须严格隔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外交部门的代表坐在长条桌靠窗那一侧。
他语调不紧不慢,带着从多年涉外谈判中练出来的笃定:
“韩进集团这几年已经成为韩国最大的财阀。”
“实际体量甚至已跃居全球企业前列。”
“而这家集团的会长赵源宇,在萨得问题上对我们有重要帮助。”
“2016年萨得入韩谈判最后关头,就是他在首尔和京城之间斡旋。”
“最终促成萨得无限期搁置。”
“使馆那边发回来的评估意见也很明确。”
“此人守信,且有胆魄。”
“华国向来善待朋友,赵源宇是朋友”
“建议给予正面回应。”
外交部门代表把话筒推回原位。
长条桌两侧重新安静下来,冷气出风口的风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移向长条桌主位的方向。
老人缓缓端起茶杯,把杯盖翻开。
杯口的热气已经消散了些。
浅酌一口喝后。
老人抬起目光,从长条桌的这一侧扫到那一侧:
“刚才几位的发言,我都听了。”
“住建部门说,几十万个家庭在等房子。”
“这个数字,我记着。”
“发改委说,韩进能解决信用断裂之后多出来的信任溢价。”
“工信部门说,产业安全的底线必须守住。”
“外交部门说,赵源宇在萨得问题上帮过我们。”
“你们每一句话,我都听进去了。”
老人将茶杯稳稳地缓缓放回桌上。
“几十万个家庭。”他把这个数字又重复了一遍,“他们在想什么?”
“他们在想,什么时候能拿到钥匙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住进自己的房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不用再交房租的同时还房贷。”
“这些事想一天,就是一天的日子过不下去。”
“想一年,就是一年的日子被偷走。”
“老百姓不会管这个问题是资金端的问题还是执行端的问题。”
“是银行的问题还是施工方的问题。”
“他们只会问一句话……国家答应的事,什么时候能兑现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动。
“各位。”
“我们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讨论的,不是一个韩国企业想不想来华国赚钱。”
“是一个韩国企业,一个在全球拥有几大核心产业的财阀,愿意主动站出来,帮我们一起把几十万个家庭的房子盖完。”
“他为什么愿意?”
“因为他在华国有工厂,有供应链,有几十家合作伙伴。”
“他在华国赚了钱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他在萨得那次帮过我们。”
“那时候他可以不帮。”
“全球的财阀不止一个,可萨得当时,站出来帮华国斡旋的,只有他。”
老人微微低头,视线落在面前那份棕色文件夹上:
“同志们。”
“我们搞了几十年的对外开放。”
“什么是开放?”
“开放就是让全世界的人来华国做生意。”
“让全世界的资本来华国投资。”
“让全世界的人才来华国发展。”
“开放不是只对我们有利的时候才开,对我们有挑战的时候就关。”
“开放是一种自信。”
“自信我们能守住底线,自信我们能管住风险,自信我们能在和全球最优秀的企业合作中学到东西,壮大自己。”
“现在,一个全球体量排在前列的企业,主动把方案送到我们面前。”
“他是来赚钱的,没错。”
“但他也是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“赚钱和解决问题不矛盾。”
“能把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掉,这个钱,他该赚。”
老人最终表态:“给他一个方案。”
“底线三条。”
“第一,产业投资限定在民生和新能源基础设施领域。”
“第二,核心知识产权控制与供应链标准制定,由我们主导。”
“第三,韩进的投资要和华国本土供应链深度绑定。”
“在华国赚的钱,要在华国花。”
老人朝长条桌两侧示意了一下,“住建部门牵头。”
“发改委和工信部门配合。”
“一周之内,拿出框架草案。”
文件合上的声音从长条桌两侧参差地响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毯上挪动。
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,然后脚步声往门口方向汇集。
住建部门负责人把那份棕色文件夹夹在腋下。
发改委负责人和工信负责人并肩走在后面。
工信部负责人在走廊里侧过头,对旁边的发改委负责人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个韩国人,比大多数华国企业家都懂华国。”
“他懂我们的决策节奏,也懂我们的制度优势。”
“更懂我们现阶段最头疼的民生痛点在哪里。”
发改委负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,“他更懂的是……我们敢信他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转角。
阳光正斜斜照在大楼外墙上,将长按街的车流映成一片流动的光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