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……此话当真?”余商悚然大惊,霍然起身,“立刻带老夫前去查看!”
见吴旷强撑着身子站起,余商忽又压低声音:“你平复下神色,先行离去,老夫稍后便来。你我在矿洞入口处汇合。”
吴旷知道余商这是怕人多眼杂、引起怀疑,当即会意地点了点头,强敛起脸上的惊惶,阔步迈出门去。
不多时,二人一前一后,悄然潜入了冷山矿洞。
“余老您看,这条甬道石壁生涩,显然是近些时日才新凿出来的。”
余商仔细端详查探,脸色愈发铁青:“岩壁上仅有极其简陋的封印用以加固,一旦封印之力耗尽,必生倾覆之祸。
“这封印气息……”
至此,余商对吴旷的惊天之语已信了八成。
待他循着幽暗蜿蜒的矿道一路摸索,赫然来到冷山县城正下方,亲眼目睹那如蚁穴般密密麻麻、突兀横陈的数百条地道时,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。
“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完成如此浩大工程的,整个冷山县除了他方询,再无第二人!”
“堂堂一县父母官,竟如此丧心病狂!”
余商心中又惊又惧又怒。
他完全无法理解方询的动机。
明明已经入京升迁在即,为何偏要做这等近乎谋逆之事?
余商眼皮直跳,仿佛即将大难临头。
若冷山县当真爆发这等倾天大祸,纵使他能侥幸苟活,身为县丞的他亦是难辞其咎,必受牵连。
“不行,此事必须即刻上报!”
心念电转间,余商却又猛地冷静下来。
且不说他乃是土生土长的冷山县人,朝廷之中并无人脉。
而且冷山县内唯一能直达天听的法器【通政法鉴】,便供奉在县衙机要室内,处在方询的监视之中。
“说不定法鉴都已经被方询故意毁坏。贸然强闯,不仅报不了信,反会打草惊蛇,招惹杀身之祸。”
“为今之计……只有直接去向郡守求援!”
须臾间心思百转,余商心中已然有了定计。他正欲开口,遣吴旷暗中前往冷山郡治所朔方县走一遭。
可话到嘴边,余商又陡然生出另一番计较:“揭破此等惊天阴谋,必是泼天大功。一旦事发,方询与那暂代县令的程易殊皆要锒铛入狱。届时……”
“老夫向天借来的七十三载寿元,如今仅余短短十年。若不能借此良机再往上爬一步,大限一到,终究是身死道消的下场。”
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!”
须臾之间,贪念悄然压过理智,已经使得余商改了主意。
他话锋一转:“老夫亲自去一趟朔方,向郡守大人面呈此事。吴捕头,你且回城潜伏,切莫声张。老夫只怕那方询察觉事情败露后狗急跳墙,拉着这满城百姓给他陪葬。”
“这地底的矿道已被掏空,脆弱如纸。若无人维系封印,只怕顷刻间便会尽数坍塌。届时山崩地裂,冷山县恐再无活口。”
吴旷面如土色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余老,您打算何时启程?”
“事不宜迟,现在就走!”余商神情肃杀。
钻出阴冷刺骨的矿洞,余商没有片刻停歇,径直朝着朔方县所在方向疾驰而去。
迎着呼啸之风,他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自己揭发逆党、加官进爵的锦绣前程了!
他步履如飞,不过一个小时便已快离开冷山县范围。
便在这时……
余商瞳孔猛缩,他忽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前方。
“余老行色匆匆,这是要往何处去啊?”
那声音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感情,如同万载寒冰般刺骨,正是方询!
余商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,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下官……有亲属突发暴疾,急着赶去探望。”
“本官可从来没有听说过,你在朔方有什么亲朋好友。身为一县父母官,擅离职守,可是重罪。”方询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看着对方那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,余商再也忍不住,撕破脸皮破口大骂:“方询,你为何要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?你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天,就不怕朝廷的雷霆之怒吗!”
方询微微偏过头,语气幽幽:“余老在说些什么胡话,本官怎么一句也听不懂?看来终究是上了年纪,得了失心疯了。”
冰冷话语尚未落地,一个笔锋冷冽的“囚”字符已在夜空中倏然凝结,随即轰然炸碎,化作千万道金光熠熠的锁链,如毒蛇般将余商死死缠缚。
……
次日,县丞余商与捕头吴旷的离奇失踪,不出意外地在县衙内掀起了一阵波澜。但随着方询抛出“二人奉郡守密令前去办差”的说辞,倒也暂且压下了一部分人的疑虑。
没过多久,满城百姓的注意力便被另外一件大事给吸引了去。
一则消息,在冷山县内迅速流传。
最近一年来天气的种种异常,年中那场可怖的水患,加上附近越来越难寻到的冷山草新苗踪迹。
种种迹象表明,冷山草的诞生条件很可能受到了影响。
说不定还有从此绝迹的风险!
这下子可彻底炸了锅。
冷山县内,背负着劳役的百姓占据了十之八九。依照大乾严苛的律法,他们每年皆需雷打不动地上缴一株冷山草。
可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如今荒野绝了新苗,纵使这帮役夫气血再旺盛、手段再高明,也绝无可能凭空捏造出一株草来。
虽说是因为天时改易这不可抗拒因素导致他们无法上交,但律法就是律法。在律法没有修改之前,违反便要按律严惩。
一时间,整座冷山县被恐慌与绝望笼罩,人心惶惶。
市面上偶尔流出的几株存货,价格霎时间被炒翻了数十倍不止,饶是如此,也总能在露头的瞬间被抢购一空。
就在这走投无路的关口,一些曾替长乐侯下过冷山矿洞的役夫们猛然醒悟:那废弃的地下矿坑深处,说不定还残存着些许幼苗!
这如救命稻草般的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转眼间,无数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犹如抓住了最后的生机,潮水般朝着冷山矿洞蜂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