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,正是冷山县役长孙伍。
“孙役长,咱们这么做,真的没问题么?”
“是啊,县令大人可是三令五申、矿洞乃是朝廷禁地。”
孙伍听着身边人畏缩的话,当即冷声训斥道:“什么狗屁禁地,这些年咱们冷山人私下里进来捡矿的还少了?何曾见过什么惩罚?”
“今天是年初一,矿洞门口值守的捕快都回家休息去了。这便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机会。”
身旁又有役夫问道:“那矿洞下当真还有冷山草新苗?”
“谁知道呢?死马当活马医吧。最近天气转寒,应该能寻得一些。若是再找不到……”孙伍叹了口气。
“来年恐怕就不好向朝廷交代了。”
此言一出,人群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不至于这么糟糕吧?”
“对啊,而且县令大人不是说了,会向朝廷上报申请减免么?”
孙伍冷笑着摇了摇头,懒得戳破那纸糊的谎言。
他当先一头扎进了幽暗的矿洞之中。
身后的役夫们咬了咬牙,也只能犹如飞蛾扑火般鱼贯而入。
人群中亦有心思活络之辈,眼珠一转,连忙调头奔回城中,呼朋唤友去了。
渐渐地,这场私掘的队伍如滚雪球般越发庞大。
一股预示着灾殃的诡异阴云,正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冷山县的穹顶之上。
留守的捕快们虽也嗅到了城内不安分的暗流,可奈何堂尊、县丞、县尉三大巨头齐齐失踪。
一时间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,只能眼睁睁任由事态发展。
李顺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神情凝重,当即盘膝入定。
将四十七只蠛蠓集体放出。
刹那间,脑海中猛地炸开数十个截然不同的破碎视角,直冲得李顺神魂激荡、头晕目眩。
好在他当机立断,将主意识干脆利落地龟缩进方寸空间。
留在原地的这具肉身,瞬间化作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。
而那些仅承载着他最微弱一缕执念的蠛蠓,在彻底失去主宰后,凭着虫子的本能,纷纷振翅升空。
如尘埃般四散潜入冷山县的各个角落。
……
冷山城外。
方询跟程易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
程易殊实力本就弱上一筹,更被方询先手偷袭。
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。
反观方询那边,也是身受重创。
“真是……麻烦。”
彻底终结了程易殊性命,而后用火将其尸身焚灭后,方询跌坐在雪地里,剧烈地喘着粗气。
他一边疯狂运转内息调理伤势,一边冷眼瞥向那个正踩着积雪、一步步如游魂般逼近的女人。
“询郎,你当真是不要玉娘了吗?”玉娘神情凄楚,痴痴地呢喃。
方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,却硬挤出一声温柔的叹息:“玉娘,莫要胡思乱想。为夫不是交代过,让你带着欢儿在冷山安稳过个年,等出了正月再接你们娘俩进京享福吗?”
“为夫又怎会抛弃你们?”
玉娘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。
她缓缓抬起头,死死盯着那张看了半辈子的虚伪面庞,嘴角咧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凄厉惨笑。
“方询,我伺候了你大半辈子。你哪句话是肺腑之言,哪句话是穿肠毒药。我难道还听不出吗?”
“你视我如敝履,我认了。可是欢儿……”
玉娘原本悲戚的面庞骤然扭曲,五官如恶鬼般狰狞恐怖。
“欢儿身上流的是你的血!你个畜生,竟连亲生骨肉都要狠心灭口?!”
方旭面色一变:“玉娘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然而玉娘却仿佛彻底魔怔了般,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了。
她爆发出不似活人的可怖速度,狠狠撞进方询怀里。与此同时,她本来单薄的身躯,竟如充气的皮囊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。
“阴阳逆转……你这贱人疯了?!”
方询脸上闪过一丝仓皇之色,惊叫道。
他本能地欲要抽身暴退,可玉娘那枯瘦的双手却如铁钳般死死勒进了他的肉里。
越勒越紧,怎么也挣扎不开。
“既然生前无缘,那么咱们便死后相聚吧……”
玉娘的躯壳已被体内狂暴的能量撑得寸寸龟裂。
鲜血狂飙,喉间溢出的话语犹如来自九幽炼狱的诅咒。
下一瞬,伴随着一声震碎风雪的凄厉轰鸣,膨胀至极限的血肉之躯轰然爆开。
本就身负重伤的方询,再难抵挡住如此近距离的爆炸。
仅能堪堪护住心脉,随后犹如一块破布般被狠狠掀飞,重重砸落在血泊与白雪之间。
下半截身子已被炸得粉碎,显然是活不成了。
生死弥留之际,那一直蒙蔽着他心智的无形障壁,竟如朝露般轰然溃散。
重归清明的大脑中,这一年来自己如何步步踏入深渊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疯狂闪现。
浑浊的眼中,终是滚落了两行悔恨的泪水。
但更多的,是被愚弄操纵后的滔天愤恨与不甘。
可悲的是,他喉管尽碎,连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嘶都无法发出。
只能死鱼般圆瞪着双眼,盯住苍天。
风雪,下得越发急促狂暴了。
不过片刻功夫,便已经将方询的头颅、残躯彻底掩盖。
与此同时,冷山地底矿洞。
“孙伍长,这里当真还有许多冷山草幼苗!”
“快!手脚麻利点,能挖多少挖多少……”孙伍满面红光,正志得意满地指挥着采掘。
倏忽间,坚实的大地毫无征兆地战栗起来。
起初,只是几颗碎石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晃动剥落。
紧接着,这震颤以几何倍数呈毁天灭地之势爆发开来。
宛若地龙翻身,天崩地裂!
“快……”
跑字还没有说出口,头顶的穹顶便轰然砸下,将坑道内的数百条鲜活人命瞬间碾作肉泥。
灾难远不止在地下。
随着方询神魂俱灭,他维系在千万条矿道上的那点可怜封印也随之溃散。
山体遥遥欲坠,朝着下方县城倾塌压下。
而那座地下早被掏得千疮百孔的城市,更是先一步发出了绝望的轰鸣,整座地基如同陷入了流沙渊薮般剧烈沉陷。
山倾地陷劫难之下,整座冷山县城顷刻间化作废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