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看了一眼孙冉的脸色，又看了一眼面馆老板。
老板弓着腰，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，但那笑里头有明显的讨好和畏缩。脖子压得很低，肩膀往内收，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半。
一模一样。
跟清平县那些跪在地上不敢碰粥碗的百姓，一模一样。
孙冉慢慢从怀里掏出碎银子，搁在桌面上，轻轻推到老板面前。
“烧鹅收下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银子您拿好。”
老板的脸一下白了。
他以为孙冉不高兴了。
“官人……求您拿回去吧。”
老板的声音变了调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腿弯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“都怪小弟招待不周，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孙冉站起来了。
他的个头比老板高出半头，但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人，而是弯了弯腰，把那几块碎银往前推了推。
“老板。”
“在、在……”
“我来你这吃面，吃了两回了。”
老板拼命点头，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第一回是今早卯时，天没亮，我跟我这老伙计在你这连干了好几碗。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官，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，面条下得足，葱花也没少放。”
老板的头点得更快了，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。
“第二回是现在。你知道我是二品了，烧鹅就来了，钱就不要了，腰也弯下去了。”
老板的笑僵了。
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，又说不上来哪里错了。
孙冉把银子往前又推了一寸。
“你第一回的样子挺好的。”
就这一句。
老板愣在原地。
木白放下茶杯，没有出声。
老张看着孙冉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他想起了当年在东昌府，也有一个穿着官袍的人，蹲在窝棚区给百姓端粥的时候，也是这副模样。
不凶。
但让人不敢对视。
孙冉把银子放稳，拍了拍老板的肩。
“以后谁来吃面都一样。该多少钱就多少钱。面条不少放，葱花不少撒。”
老板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推让银子。
他甚至没说谢，只是愣愣地攥着围裙的角，看着孙冉重新坐下来，把烧鹅往老张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。”
老张这回没客气，但也没有扑上去撕扯鹅腿。他慢慢扯了一只鹅翅膀，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
木白也撕了一块鹅肉，蘸了点卤汁，塞进嘴里。
三个人在面馆里吃着烧鹅，谁也没说话。
那十八个工部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轻了动作，有几个偷偷转过头来瞄了两眼，又赶紧转回去。
吃到一半，木白放下筷子。
“左都御史。”他抹了抹嘴，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不少。“你打算先查谁？”
老张嘴里叼着半根鹅骨头，眼珠子一转，竖起了耳朵。
孙冉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鹅肉翻了个面，盯着油光看了两秒。
“木白。”
“嗯？”
“蒸汽车做到哪一步了？”
木白的表情变了。从吃烧鹅的随意，瞬间切到了工部尚书的严肃。
“能跑了。”
“能跑多远？”
“铁轨铺二里，来回跑，没出过岔子。”
“能拉人吗？”
“拉过十八个。”木白朝身后那群工部汉子努了努嘴。“
孙冉点了下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孙冉放下筷子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做几样东西。”
木白眉毛拧起来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第一，我要查各地赋税的底账，你工部有没有留存的地方志和造册档？”
“有。压在库房里吃灰，从来没人翻过。”
“翻出来。全部。”
木白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，”孙冉继续说，“我要一张表，从洪武元年到今年，各布政使司每年上缴的税银数目，跟户部的入库数对比。”
木白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要查账？”
“不是查。”孙冉拿起筷子，在桌上点了三下。“是算。户部报上去的数字和地方实收的数字之间，差了多少，差在哪里，差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面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里木炭劈啪响。
木白慢慢吸了一口气。
“孙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要干的这件事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
木白闭了嘴。
老张把鹅骨头从嘴里抽出来，看了看孙冉，又看了看木白。
“你们说的我听不太懂。”
孙冉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你不用懂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往后有人来找我麻烦，比今天多。”
老张愣了愣，然后嗤笑了一声。
“那有什么新鲜的。”
他把鹅骨头扔进空碗里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跟着孙家人，哪天不是有人来找麻烦？”
孙冉笑了。
木白看着这一老一少，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他把最后一块鹅肉塞进嘴里，站起来。
“行。账本的事交给我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
他对着孙冉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你要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，查到某些人头上去了，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，工部可难保你。”
孙冉掏出银子结了烧鹅的账。
“不用你保。”
木白嗯了一声，把袖子理了理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折回来。
“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