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姜矩就站在了山梁上。
北方的平原上,那片黑压压的东西已经变得清晰可见。不是三万,是五万。相繇的先锋部队比探子回报的更多。魔卒的队列绵延数里,灰黑色的躯体在晨曦中像是一片腐烂的海洋。它们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荧光,汇聚成一片诡异的光海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姜矩的手握紧了石刀。道火在掌心燃烧,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目。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战士们。燧人氏的猎手们蹲在防线后面,手中握着青铜短刀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。蚩尤氏的战士们站在最前面,铜锤和铜斧扛在肩上,赤裸的上身在晨风中纹丝不动。神农氏的猎手们藏在密林中,手中握着短弓和毒箭,箭矢上涂着剧毒的草药汁液。
三千三百人。五万魔卒。
“黎亢。”姜矩喊道。
“在。”黎亢扛着铜锤走到他身边,牛角盔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带蚩尤氏守住正面。魔卒的第一波冲锋最猛,只有你们能扛住。”
“放心。”黎亢咧嘴一笑,铜锤在手中转了一圈,“蚩尤氏的战士,从不后退。”
“狌。”
“在。”狌从燧人氏的队列中走出来,青铜战斧在手中紧握。
“你带燧人氏守住左翼。密林中有神农氏的弓箭手支援,你们不需要冲锋,只需要挡住从侧面绕过来的魔卒。”
“是。”
“榆罔族长。”
“在。”神农氏的族长从密林中走出来,手中握着一柄药锄,药锄的刃口上涂着幽绿色的毒液。
“你带神农氏的猎手藏在密林中,用弓箭和毒箭支援。不要暴露位置,等魔卒靠近了再射。”
榆罔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姜矩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面对着北方那片幽绿色的光海。
“兄弟们!”他的声音在山梁上回荡,“今天,我们要守住这道山梁。不是为了荣耀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是为了我们的族人,为了我们的孩子,为了人族的未来。”
他举起石刀,道火在刀刃上燃烧,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。
“燧人氏——准备战斗!”
三千三百名战士齐声怒吼。
北方的平原上,魔卒的队列开始移动。它们排成密集的阵型,灰黑色的躯体挤在一起,像是一堵移动的墙。幽绿色的光点在它们的眼眶中跳动,散发着诡异的光芒。大地在颤抖,碎石从山梁上滚落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。
姜矩的瞳孔中,道火在燃烧。他看见了魔卒队列的最前方——那是魔卒中的精锐,体型比普通魔卒大了一圈,身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,手中握着骨刀和骨矛。它们是先锋中的先锋,是相繇用来试探人族防线的炮灰。
“放箭!”榆罔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。
数百支箭矢从密林中射出,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箭矢落在魔卒的队列中,毒液在接触皮肤的瞬间渗入,灰黑色的躯体在毒液的腐蚀下溃烂、融化。前排的魔卒倒下,但后排的魔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。它们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吞噬活物元息的永恒饥渴。
第一波魔卒冲到了山脚下。
山梁很陡,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。魔卒们挤在小路上,互相推搡,争先恐后。蚩尤氏的战士站在山梁的顶端,铜锤和铜斧高高举起。
“砸!”黎亢吼道。
八百柄铜锤和铜斧同时砸下。石块碎裂,泥土飞溅,魔卒的身体在重击下炸开,灰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。第一波魔卒被砸成了肉泥,但第二波、第三波紧接着涌上来。
姜矩站在山梁的顶端,看着下方的战斗。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蚩尤氏的战士身上——他在寻找魔卒的弱点。任何军队都有弱点,魔卒也不例外。它们的弱点是——没有智慧。它们只会听从命令,只会向前冲,不会思考,不会变通。
“狌!左翼!”他喊道。
狌带着燧人氏的猎手冲向左翼。左翼的密林中,魔卒正在绕行,试图从侧面突破防线。狌冲在最前面,青铜战斧挥舞,每一斧都砍下一颗魔卒的头颅。燧人氏的猎手跟在他身后,青铜短刀在手中翻飞,与魔卒贴身肉搏。
姜矩收回目光,将注意力放在正面。魔卒的冲锋越来越猛,蚩尤氏的战士开始出现伤亡。一个蚩尤氏战士被魔卒的骨矛刺穿了腹部,鲜血喷涌而出,但他没有倒下。他抓住骨矛,将魔卒拉到面前,铜锤砸碎了魔卒的头颅。然后他跪倒在地,双手捂着腹部的伤口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。
“黎亢!”姜矩喊道,“换防!”
黎亢转过头,看了姜矩一眼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蚩尤氏——退后!燧人氏——顶上!”
姜矩带着燧人氏的猎手冲到了最前面。他的石刀在手中翻转,道火在刀刃上燃烧,每一刀都带走一只魔卒的性命。狌在他身边,青铜战斧挥舞,将魔卒的队列撕开了一道道口子。
但魔卒太多了。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,杀不完,斩不尽。姜矩的手臂开始酸痛,道火的光芒开始暗淡,伤口在崩裂,鲜血从绷带下渗出。
他咬紧牙关,继续战斗。
“姜矩!”黎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退后!我来!”
“不!”姜矩喊道,“我还能打!”
“你他妈的在流血!”
“我知道!”
姜矩一刀砍翻了一只魔卒,转过身,看着黎亢。他的脸上沾满了血,有自己的,也有魔卒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“黎亢。”他说,“你带蚩尤氏去右翼。右翼的魔卒太多了,燧人氏撑不住。”
黎亢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答应我——不要死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黎亢带着蚩尤氏的战士冲向右翼。铜锤和铜斧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,将魔卒的队列撕开了一道道口子。
姜矩转过头,继续战斗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太阳从东边升起,爬到头顶,然后向西边落下。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,从正午持续到黄昏。山梁上堆满了魔卒的尸体,灰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,鲜血将泥土染成了暗红色。
三千三百名战士,已经倒下了五百多人。
但防线还在。
姜矩站在山梁的顶端,浑身是血。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石刀换到了右手,刀刃上的道火已经微弱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。他的视线在模糊,意识在涣散,但他的脚步没有后退。
“姜矩!”狌冲到他身边,青铜战斧上沾满了血,“魔卒退兵了!”
姜矩抬起头,看向北方。魔卒的队列确实在后退——不是溃退,是撤退。它们排着整齐的阵型,缓缓退入黑暗中。
“为什么?”姜矩皱起眉头,“它们为什么要退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狌摇了摇头,“也许是因为天黑了?魔卒在黑暗中更强,它们不应该退。”
姜矩沉默了片刻。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黎亢!”他喊道。
黎亢从右翼跑过来,铜锤上沾满了血,牛角盔歪戴着,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魔卒退兵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黎亢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是说,它们有阴谋?”
“不是阴谋。”姜矩摇了摇头,“是试探。它们在试探我们的防线,试探我们的实力。明天,相繇会亲自来。”
黎亢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如果是普通的魔卒,不会在天黑的时候撤退。它们会在黑暗中进攻,因为黑暗是它们的优势。但它们在撤退——这说明指挥它们的不是普通的尸王。是相繇。相繇在观察我们。”
黎亢沉默了。
“明天。”姜矩说,“明天,真正的战斗才开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防线。三千三百名战士,已经倒下了五百多人。还有两千八百人,能战斗的不到两千。明天,他们要面对的,是相繇的主力部队,是十万魔卒,是尸王本身。
“我们能守住吗?”狌问。
姜矩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我们必须能。”
夜幕降临,山梁上燃起了篝火。
姜矩坐在篝火旁,姑蓉在帮他包扎伤口。她的手法很熟练,但手指在微微颤抖。姜矩的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是白天被魔卒的骨矛刺穿的。鲜血还在渗,绷带换了三次,还是止不住。
“你的伤太重了。”姑蓉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应该退到后面去。”
“不能退。”姜矩说,“我是族长。族长不能退。”
“但你会死的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姑蓉低下头,泪水滴落在地上。
“姜矩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白天的时候,我看见你差点被魔卒砍中的时候,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下一次呢?”姑蓉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下一次你还能躲开吗?”
姜矩沉默了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战场上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也许下一次,他就躲不开了。
“姑蓉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我会活着回来的。我答应过你。”
姑蓉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帮他包扎伤口。
篝火的另一边,黎亢正在和蚩尤氏的战士们喝酒。酒是从神农氏那里要来的,是用草药酿的,味道辛辣刺鼻。他们一边喝一边笑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“黎亢。”姜矩喊道。
黎亢转过头,端着酒碗走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明天,相繇可能会亲自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黎亢喝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“但怕有什么用?怕就不来了吗?”
他蹲下身,看着姜矩的眼睛。
“毛头小子,我跟你说实话。蚩尤氏的战士,从来不怕死。我们怕的是——死得没有意义。但如果是为了保护人族,保护我们的族人,死就有意义。”
他站起身,举起酒碗。
“所以,明天,不管相繇来不来,我都会站在这里。站在这道山梁上,站在你的身边。直到死。”
姜矩看着黎亢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从姑蓉手中接过一碗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,我们一起打。打赢了,喝酒。打输了,一起死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碗,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入喉像吞了一把火。姜矩的眼泪被呛了出来,但他没有擦。
远处的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不是魔卒——是更大的东西。它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座移动的山。
姜矩的瞳孔中,道火在燃烧。他看见了——那是相繇。九头蛇身的尸王,烛龙座下最凶残的猎手。它的身体比噬元更加庞大,九颗头颅在黑暗中摇曳,每一颗头颅的眼睛都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
它在看着他们。
姜矩握紧了石刀。
“明天。”他低声说,“明天。”
篝火在黑暗中燃烧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嚎叫——也许是狼,也许是别的什么野兽。但姜矩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【作者说】
第十八章完。
第一天的战斗结束,姜矩率军守住了山梁,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魔卒在黄昏时分撤退——不是溃败,是试探。相繇在黑暗中观察着人族防线,明天,它将亲自出手。
下一章预告:相繇。尸王相繇亲自出手,姜矩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太古邪物。他能挡住相繇的攻击吗?神农氏的药田,能守住吗?
求收藏、求推荐、求追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