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矩在山梁上走了三天。
不是巡视，是思考。他每天天没亮就起床，沿着防线从东走到西，从西走到东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，肩膀上的伤口偶尔还会裂开，渗出一些血水。但他没有停下。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接下来怎么办。
相繇退兵了，但它还会回来。它损失了三个头，元气大伤，但它的主力部队还在。十万魔卒，加上凿齿氏的残部，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而人族的防线虽然加固了，但援军有限，资源有限，时间也有限。
不能等。等，就是坐以待毙。
“姜矩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见姒陵从山梁下走上来。她今天穿着甲胄，腰间挂着青铜剑，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。
“城主找你。”她说，“在营地大帐。”
姜矩点了点头，跟着她走下山梁。
营地大帐设在药田北面的一片空地上，周围用木桩和石块筑起了简易的围墙。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——轩辕氏的将领、蚩尤氏的战士、神农氏的族长、伏羲氏的代表。城主坐在最中间，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地图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城主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“开始吧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。“相繇的大军退到了这里——黑水氏的旧都。距离我们不到二百里。它的主力部队还有大约八万魔卒，加上凿齿氏的残部，总数在九万左右。”
“九万。”黎亢皱起眉头，“我们有多少人？”
“轩辕氏三万，蚩尤氏两千，燧人氏五百，神农氏一千五，加上其他部族的援军，总共不到四万。”
“四万对九万。”伏羲氏的代表摇了摇头，“打不了。”
“打不了也要打。”城主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如果让相繇恢复元气，它还会再来。到时候，我们就不一定能守住了。”
“那你的计划是什么？”
城主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看向姜矩。“姜矩。你怎么看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。
姜矩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“我的计划是——主动出击。”
大帐里一片寂静。
“主动出击？”黎亢的眼睛瞪大了，“你疯了？我们只有四万人，怎么主动出击？”
“不是正面进攻。”姜矩指着地图上黑水氏旧都的位置，“是断粮。相繇的大军虽然多，但它的补给线很长。它的元息来源被我们切断了，但它还有粮食储备。如果我们能烧掉它的粮仓，它的军队就会不战自溃。”
“粮仓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可以找到。”
“怎么找？”
“抓俘虏。”姜矩说，“凿齿氏的人知道粮仓的位置。我们可以抓几个凿齿氏的俘虏，审问出粮仓的位置，然后派一支小队潜入，烧掉粮仓。”
城主沉默了很久。“谁去烧粮仓？”
“我去。”姜矩说。
“不行。”姒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冷，很硬，“你身上还有伤。而且你是相繇的目标，你去太危险了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目标，我才去。”姜矩转过身，看着姒陵，“如果相繇发现我出现在它的后方，它会分兵来追我。这样，正面的压力就会减轻。”
“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。”
“是。”
姒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没有说话。
城主看着姜矩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城主点了点头，“那你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不需要太多。燧人氏五十个猎手就够了。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黎亢站起身，铜锤扛在肩上，“蚩尤氏也出五十人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姒陵说。
姜矩转过头，看着姒陵。“你是轩辕氏的将军，你应该留在正面战场。”
“我是轩辕氏的将军，但我也是一个战士。”姒陵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战士的职责是战斗。不是待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姜矩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算你一个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城主。“我们今晚出发。”
“这么急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相繇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”
城主点了点头。“那你们小心。活着回来。”
“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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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，姜矩带着队伍出发了。
一百五十人——燧人氏五十，蚩尤氏五十，轩辕氏五十。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，脸上涂着黑色的炭灰，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身影。他们的武器都经过了处理——刀剑用黑布缠住，避免反光；弓弦用油脂浸泡，避免发出声响。
姜矩走在最前面。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，但已经能活动了。石刀挂在腰间，道火收敛到极致，只在掌心保留了一点微弱的金光。那光芒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但足以在黑暗中照亮前方的路。
队伍沿着一条废弃的小路向南行进。小路两侧是荒芜的田野和茂密的灌木丛，偶尔能看见一些倒塌的房屋和腐烂的尸体。那是黑水氏的旧地——曾经富饶的粮仓，如今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。
“姜矩。”姒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。
“嗯？”
“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问题。”
姜矩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姒陵在担心他，但他不能表现出软弱。他是这支队伍的领袖，领袖不能在部下面前露出疲态。
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点火光。
姜矩停下脚步，举起手。队伍停了下来。
“是凿齿氏的巡逻队。”姒陵蹲在姜矩身边，看着前方的火光，“大约二十人。”
“绕过去。”姜矩说，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队伍绕过了巡逻队，继续向南。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座营地。
营地不大，占地约数十亩，四周用木桩围成一道简易的栅栏。栅栏内侧有几座木制哨塔，哨塔上站着守卫。营地中央有几座大帐篷，帐篷周围堆满了板车和货物。
“是补给站。”姒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，“不是粮仓，但应该是给前线运送物资的中转站。”
“抓个活口。”姜矩说。
黎亢带着几个蚩尤氏的战士摸进了营地。片刻后，他们拖着一个凿齿氏的俘虏回来了。那人的嘴被堵住，手脚被绑住，眼中满是恐惧。
姜矩蹲下身，拔出石刀，放在那人的脖子上。
“我问，你答。”他的声音很冷，“如果敢喊，我就割了你的喉咙。明白吗？”
那人拼命点头。
姜矩扯掉他嘴里的布条。“粮仓在哪里？”
“在……在旧都北面……一座山脚下……”那人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有……有重兵把守……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一……一千……”
“粮仓有几个？”
“三……三个……最大的那个在山洞里……外面两个是假的……”
姜矩沉默了片刻。“怎么进去？”
“有……有条密道……从山后面的裂缝进去……只有……只有凿齿氏的人知道……”
“密道的入口在哪里？”
“在……在山后面……有一棵枯树……枯树下面有个洞……”
姜矩收起石刀。“带我们去。如果敢骗我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那人被押着走在前面，队伍跟着他继续向南。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。山不高，但很陡，山上长满了枯树和灌木。山脚下有一座营地，营地中灯火通明，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俘虏指着那座山，“粮仓在山里。密道在山后面。”
姜矩点了点头。“黎亢，你带人把山脚下的营地盯住。如果里面有动静，立刻发信号。”
“好。”
“姒陵，你跟我去密道。”
“好。”
姜矩、姒陵，加上五个燧人氏的猎手，绕到了山后面。果然，山后面有一棵枯树，树干已经腐朽，树根裸露在外面。树根下面有一个洞，洞口不大，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。
“我先。”姜矩说。
“我先。”姒陵拦住他，“你是队长，你不能先冒险。”
“我是队长，所以我才应该先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争了。”姜矩打断了她，“我先。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他不等姒陵回答，就钻进了洞里。
洞很窄，只能匍匐前进。洞壁是粗糙的岩石，硌得他的手臂和膝盖生疼。他的左臂还不能用力，只能用右臂和双腿爬行。道火在掌心燃烧，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洞很长。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。他加快了速度，从洞口钻了出去。
洞口的另一端是一个巨大的山洞。山洞高约数丈，宽约数十丈，洞壁上嵌着火把，火光将山洞照得通明。山洞里堆满了粮食——米粮、干肉、药材、兽皮，堆积如山。山洞的入口处有一道石门，石门紧闭，门后隐约能听见守卫的脚步声。
姒陵从洞口钻了出来，蹲在姜矩身边。“这么多粮食。”
“够相繇的大军吃三个月。”姜矩低声说，“烧了它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，点燃。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，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。
“等等。”姒陵按住他的手，“如果烧了粮仓，相繇会疯的。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攻打轩辕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不烧，等它恢复元气，它还是会攻打轩辕城。到时候，我们不一定能守住。”
姒陵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姜矩将火折子扔向粮堆。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米粮上。火苗窜起，迅速蔓延。干肉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，药材燃烧散发出浓烈的药香。
“走！”姜矩转身钻回洞里。
姒陵跟在他身后。身后，火势越来越大，浓烟从洞口涌出。山洞里传来守卫的惊呼声和喊叫声，石门被打开，脚步声杂乱。
他们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，山脚下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凿齿氏的士兵们从营地里冲出来，朝着山上跑去。有人喊着“粮仓着火了”，有人喊着“快救火”，有人喊着“有奸细”。
“黎亢！发信号！”姜矩喊道。
一支响箭射向天空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。那是撤退的信号。
队伍开始往回跑。他们穿过灌木丛，穿过荒芜的田野，沿着来时的小路狂奔。身后，凿齿氏的追兵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，喊杀声震天。
“姜矩！他们追上来了！”姒陵喊道。
“你们先走！”姜矩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追兵，“我挡住他们！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走！”
姜矩拔出石刀，道火在刀刃上燃烧。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目，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。
追兵看见了他，停了下来。他们认出了道火——那是燧皇的道火，是斩断相繇三个头的道火。恐惧在他们中间蔓延，没有人敢上前。
“来啊！”姜矩举起石刀，道火冲天而起，“不怕死的就来！”
追兵们对视一眼，然后转身跑了。
姜矩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的身体在颤抖，伤口在流血，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，朝北走去。
姒陵站在不远处，看着他。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也许是泪水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样？”
“把自己当成诱饵。”
姜矩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姒陵身边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他们消失在黑暗中。
身后，粮仓的火光冲天，照亮了半边天空。那是希望的火焰，也是战争的火焰。
相繼，会疯的。
但他们，准备好了。
【作者说】
第二十章完。
姜矩率小队深入敌后，烧毁了相繇的粮仓。凿齿氏的追兵被道火吓退，队伍安全撤离。但粮仓被烧，相繇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——真正的决战，即将到来。
下一章预告：决战。相繇的大军倾巢而出，人族防线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。姜矩将再次面对相繇——这一次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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