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贲站在封神台第七层台面上,沉默着。
赵正问他,打了一辈子仗,你的兵,怎么破阵。
老将军没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剑柄的手。
手背上筋脉还是突着的,皮肤还是皱的,骨节还是粗的。
然后那只手开始发烫。
不是炉火那种烤人的热,是从骨髓里往外漫出来的热,有东西压在里头太久,终于找到一条缝往出钻。
王贲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破阵。”他的嗓子沙了,“靠的是人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台阶,投向台下十万秦军方阵,声音从嗓子里拽出来,带着几十年风霜磨过的底色。
“仙师的意思是,这东西,得我自己冲出来。”
赵正没否认,只道:“你知道怎么做。”
王贲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气憋在胸腔里,拳头慢慢握紧,指节压着甲胄护手,一节一节收到了极限。
那股热流在拳头里滚了一圈,烫的手套内里的衬布冒了一丝白气。
然后王贲把这口气全数发了出来,拳头朝着封神台台面砸了下去。
轰。
整座封神台从这一拳位置往下震了半寸,第七层台面裂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,缝里有金色光往外喷,带着土黄色煞气夹在里头,灼热高温从内部爆发在这一刻直接往外不断溢出。
嬴政没动,站在王贲身后两步,把玉玺攥的更紧了些。
赵正盯着王贲的背。
煞气开始往外涌了。
不是慢慢渗,是突破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喷涌。
土黄色气运从王贲的甲胄缝隙里往外钻,绕着他整个人转了两圈,越积越厚。
从一层雾气变成了有形有质的甲壳,把他整个人包了起来。
甲壳不是软的,是硬的,带着压迫感,站在旁边能感觉到沉重重量往肩膀上压。
赵正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是位格在向外延伸,武曲星君煞气属土,土德主守。
这类位格天生就是用来扛的,不是用来攻的,但扛的住的东西,往往能把所有往上撞的都撞死。
王贲从地上把拳头收了回来。
他直起身,然后他的头发开始变。
不是一根一根变的,是从发根处开始,一股黑色顺着发丝往上爬,黑色素快速覆盖了原本苍白颜色,几息之间从发根爬到了发梢,整头白发重新变成沉甸甸的黑。
脸上皱纹跟着松了。
不是皱纹消失,是皮肉重新胀了起来,把那些沟壑填平大半。
那张脸从五十五岁往回走,走过了五十,走过了四十,最后停在了四十出头位置。
轮廓里还留着这辈子打仗留下的疤和那股不肯服软的劲,但整个人底子换了。
“陛下。”
王贲转过身,双膝跪在了封神台台面上,额头低了下去。
嬴政没有叫他起来,沉默几息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台阶底下站着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王贲,你替大秦打了一辈子的仗。”
“灭魏,灭燕,灭齐,每一战你都在。”
嬴政低头看着跪在台面上的人,拳头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“朕欠你的,今日还一半,另一半,你自己去北边取。”
王贲肩膀抖了一下。
是那种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的抖,老将军下巴还是绷着的,但眼角有什么东西顺着面颊往下淌,滴在了封神台石面上,打湿一小块。
他没擦。
“臣领命。”
三个字,从喉咙里滚出来,声音沙哑,但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。
台下方阵炸了。
不是乱,是喊声,十万秦军几乎同时仰起头,声音从喉咙里撞出来,砸在封神台上,撞回去,在咸阳城天空里回荡。
“大秦万年!”
“大秦万年!”
“大秦万年!”
三遍,一遍比一遍重,到第三遍,连封神台阵纹都跟着震了一下,金色光从台体缝隙里往外溢,把整座台子笼在一片明亮里。
赵正站在台边,把手按在石面上,感觉着脚下龙脉的搏动。
龙脉在响应。
不是封神台带动的,是人的声音,是十万人同时喊出来的那股气,顺着地脉往下灌,撞进龙脉主干里,带着活生生发烫的东西。
赵正在系统面板里扫了一眼。
单日信仰进账数字在往上跳。
萧何在台阶底下抬头,往赵正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在竹简上记下了什么,表情十分稳重,但攥竹简的手指压在竹节上,指腹都白了。
王贲从台面上站起来,甲胄上的煞气还没散,土黄色雾气裹着他,让他看上去比一年前王翦刚死时接手关中驻军时,整个人厚了一圈。
他低头,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头盔戴了回去。
然后往台阶方向走两步,转头对嬴政道:“陛下,臣去点兵。”
嬴政摆了一下手。
王贲走下了台阶,刚踏上第一级,台下方阵里开始有动静,不是喊声,是兵器碰甲胄的声音。
一传十,十传百,一圈一圈往外扩,整个十万人方阵开始以封神台为圆心,往外扩了一圈队列,所有人同时往侧面跨一步,给台阶正前方通道让了出来。
王贲走在那条通道里,两侧士兵齐刷刷的转向,目光跟着他移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赵正在台上往下看,把眼前这幅画面看完,才重新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嬴政身上。
“陛下,王贲的位格刚落地,还在凡胎境,接下来需要练,有没有放人的地方?”
嬴政想了一息。
“太学后山有地方吗?”
“挤一挤有。”赵正道,“但北方不等人,王贲最好三个月内从凡胎走到感应境,练的时候需要龙脉增益支撑,长城那边节点够不够用是另一回事,至少先在咸阳打个底子出来。”
嬴政点了一下头,没再多说,往台阶下走。
赵正跟在后面,走到第三层时停了一步,回头往北边方向看了一眼。
天上没有异常,天色很平,云是寻常灰白色,不带半点绿。
但赵正的天眼通开着,视线穿过渭水,穿过河套,穿过大漠,落在漠北草原方向,在那里悬了三息。
那里也有东西在动。
他把天眼通收了回来,跟上嬴政的步子。
走到台阶最底端,张宝山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卷刚到的加急竹简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赵正接过竹简,拆开扫了一眼。
是蒙恬发来的,第五份。
竹简上只有几句话,字写的很急,有几个笔画明显带了顿。
漠北昨夜极光再现,持续时间比上次长一倍。
草原狼嚎连绵,天明后未停。
斥候回报,单于王庭方向有异常集会,旗帜颜色不对,是血色的。
末将请示,是否提前加固长城北段防线。
赵正把竹简攥在手里,没有立刻说话。
嬴政走到他旁边,低头扫了一眼那几行字,手指在腰间天问剑的剑柄上搭了一下,抬起头,往北边方向看了过去。
“真人,血色旗帜,是什么意思?”
赵正把竹简收进袖口。
“是祭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