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的风跟中原的不一样。
中原的风是顺着地面走的,贴着麦田和屋檐,把炊烟压下去,把旗角往一边掀,有股子接地气的腥甜。
漠北的风是从天上砸下来的,跟着地面走不到两息就卷起来,把砂砾和枯草一起掳走,打在脸上是扎的感觉,不是吹,是砸。
这片草原不长庄稼,长的是骨头。
冒顿单于的王庭扎在大漠深处避风的洼地里,毡帐绵延了将近两里。
中央那顶毡帐是狼头图腾的颜色,白底黑纹。
顶上插着的骨制旗杆有两丈高,旗帜是血红的。
今日的祭台不是骨头搭的,是人。
活人。
往年大祭,用牲口,偶尔杀几个俘虏立威。
今年不一样。
冒顿从各部落抽调三千奴隶,驱着他们往祭台方向赶。
奴隶里有中原人,有西域人,有从东边抓来的东胡残部,也有匈奴本族的罪犯。
他们统一穿着麻布,手腕用皮绳串在一起,从洼地边缘一路排到祭台脚下。
怯薛军站在两侧押阵,一千个人,每个人脸上涂了混着血的白土,从鼻梁到下巴竖着一道黑纹。
萨满端着兽骨碗走在最前面,嘴里念的调子跟往年不同,往年祭祀的调子是平的,拖腔里带着祈求。
今年的调子往上走,每一句都往更高处冲,到句尾的时候嗓子抻到了极限,要把什么东西从天上扯下来。
冒顿站在祭台最高处,皮裘是黑的,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狼牙,每一颗都有成人拇指长,是真狼的牙,不是装饰。
他低头,往台下看了一眼三千人的队列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弯刀横过来,刀刃朝上。
底下的奴隶开始躁动,皮绳勒着手腕,能动的地方很有限。
每个人都在往旁边挤,发出含混的呼救声和哭声,混在一起,糊成了没有字句的声音。
冒顿没在乎。
他侧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右贤王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但右贤王的表情变了,眼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起来,不是欢喜,是那种盯到了猎物的亮。
萨满的调子在这一刻冲到了最高点,骨碗往上一举。
祭台下三千人的命,在骨碗举起来之后,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,烧进了草原的风里。
血是热的,冒顿低头看见血顺着祭台的石缝往下淌,流到台基的砂砾里,砂砾把血吸进去,颜色从红变成了黑。
然后天上有东西动了。
最开始是颜色,天色从正常的灰白变成了带着腥气的暗绿。
不是一下子变的,是从漠北的地平线上往这边漫,漫过来的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暗绿色的天在祭台正上方停住了。
停了两息。
然后一道光从天上垂了下来,不是金色,是惨绿色。
带着比东海那边更野的气息,里面没有腐蚀,只有血和骨头和几十万头狼打过滚的那种兽腥气。
萨满跪了下去,骨碗磕在石台上,碗里剩的半碗东西洒了一地,他也不管。
额头贴在石面上,嘴里那个调子终于停了,只剩下了哆嗦的呼气声。
惨绿色的光落在了祭台上。
落在了冒顿身上。
冒顿仰起头,把光接进来了,没有躲,弯刀握的死死的。
脸上的表情不是表情了,是那种猛兽冲进猎场之前的定,全部的力气都压在那里,等着某个信号。
光进了他的身体。
然后他的眼睛变了。
瞳孔从圆的变成了竖的,细长的竖缝,带着暗绿色的光在里头流动,眼白的位置泛出一点浅黄,不是生病,是兽眼的底色。
冒顿低下头,看向台下怯薛军的方向,开口说了一个字。
不是人声,是带着低频震荡的嗥叫从喉咙里出来。
字裹在嗥叫里,怯薛军里所有人都听懂了,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用耳朵听懂的,还是用别的什么地方听懂的。
那个字的意思是,化。
怯薛军开始动。
不是整齐的动,是从里到外的动,先动的是手。
指甲从甲床里往外顶,把原来的指甲顶出去,长出来的是黑的,比指甲厚了三倍。
弧度向内弯,爪尖是实心的,戳在皮革护手上留下了一道白印。
然后是脊背。
皮裘底下的脊背往上拱了一下,顺着脊椎往下,把整个身形拔高了一截。
肩膀的弧度变了,变宽,变厚,颈后的肌肉鼓起来,把头盔的后檐往上顶。
有两个怯薛军的头盔盔绳被撑断了,头盔滚在了地上。
一千个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身体里承受着那股东西,有人手里的刀把握的太紧,刀柄的皮质包皮被爪子划开,露出里面的铁骨。
有人的靴子开了裂,脚趾从裂缝里透出来,不是人的脚趾了,脚底的皮变厚了,变出了垫,可以踩在砂砾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右贤王站在祭台边,往下看了一眼,嘴角咧开了。
“大单于,怯薛军,化完了。”
冒顿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穿过草原,往南边看去。
南边有什么,他知道。
长城,秦军,那个据说从东海里打退了无数怪物的帝师,还有那个自称真龙天子的秦皇。
冒顿把弯刀插回了刀鞘,开口,这次用的是正常的人声,只是里头还残留着那股低频,说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压了一点。
“发令,各部落整军,十日后,南下。”
右贤王的眼睛又亮了一次,他刚要出声,冒顿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竖瞳里带着惨绿色。
右贤王把嘴闭上了,低下头,抬手放在胸口,弯了腰。
王庭里,一千个怯薛军各自拔刀出鞘,鬼刀在暗绿色的天色下没有反光,只有厚重的黑。
刀刃和爪子贴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不像铁的声音。
漠北的风从祭台脚下卷过去,把砂砾扬起来,打在还没凉透的血迹上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萨满从地上直起了身,骨碗还捧在手里。
他往冒顿的方向看了一眼,开口,声音是裂的,嗓子在祭祀结束之后被用坏了。
“大单于,那只眼睛,让我带话。”
冒顿没动,就站在那里等。
萨满咽了一口,把骨碗放低,低声开口。
“它说,大秦南方的海里,输了一局,不要紧,北边,要赢回来。”
“它说,大秦那边有一个人,能看见它,要杀。”
冒顿的手在刀柄上搭了一下,转过身往毡帐方向走,脚步很稳,砂砾在他靴底下没有发出声音。
走了五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往草原南边的方向说了一句话。
“告诉它,我的事,我自己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