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回来的那天,咸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不大,薄薄一层,把太学门口的青石板盖白了。张宝山扫了一上午,扫完了后半段,前半段又白了。
赵正坐在格物司旁边的廊下,腿上搭着厚实的布袍,手里端着一碗热粟米汤,看着张宝山扫雪。
扶苏是午后进的太学。
他身后跟着护卫,怀里抱着竹简。
脸色比从琅琊出发前白了大半截,嘴角还有没散掉的乌青。
但步子还稳,进了太学门就往赵正这边走,带着急着把事情说清楚的神情。
“先生。”
他在廊下停住,把竹简放在旁边的石台上,然后拱了拱手。
赵正看了他一眼,把汤碗往旁边推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扶苏坐下,看了眼那碗汤,没立刻开口。先喘了几口,气喘顺了,才开始说。
“先生,护符的事,我在路上想了一路,有问题。”
赵正嗯了一声,手指在膝盖上搭着,等他说。
“琅琊那一仗,我画了大概八千张护符,最后实际用掉的,有效的,不到四千张。”扶苏把手搭在竹简上,“剩下的不是没发出去,是发出去了用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用不上?”
“画的时候星力注入深浅不一。”扶苏说。
“我体力撑的住的时候画的,注入的够,异神靠近的时候护符发热,士兵能感觉到,知道要防。但我撑不住的时候画的那批,星力很浅,士兵戴着感觉不到,等护符被污染激活,反应慢了半拍。”
他顿了一下,皱着眉头,想怎么说准确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,护符是靠我的星力挂着的,如果我撑不住了,护符也跟着散了。战场上文气光柱覆盖三百步,覆盖范围外的护符,因为没有持续补充,用了一次就废了,不能复用。”
赵正端起汤喝了一口,没急着说话,把扶苏的话想了一遍。
护符的问题他早就在想了,只是东海大战的时候忙着别的事,没工夫细想。扶苏这次从前线回来,把弊端摸的很清楚,这省了他不少功夫。
“护符现在是你的星力作为底料。”赵正说,“所以跟你的状态绑死了,你撑的住,护符撑的住,你垮了,护符跟着垮。”
扶苏点了一下头。
“改一个方向。”赵正说,“不用星力做底料,用龙脉灵气。”
扶苏的眼睛动了一下,没说话,等后文。
“太学里有聚灵阵基的边角料,磁石碎片,研成粉,和进墨里。画符的时候用这个墨,符文本身带灵气储量,不靠你实时补充。”
赵正往廊柱上靠了靠。
“这样护符就变成了独立的耗材,不跟你的状态挂钩。画一批是一批,用完再补,战场上普通士兵拿着也能用。”
扶苏听完,半晌没说话,眉头皱着,在心里盘算。
“磁石粉加进去,符文的画法可能要改。”他说,“磁石吸灵气的方向跟星力引导的方向不一样,硬加进去,符文的回路会跑偏。”
“那就重新画。”赵正说,“不用改大框架,调接口。”
扶苏从竹简里抽出上面一卷,展开铺在膝盖上。上面画的是现在护符的符文结构,密密麻麻,有两处用红线圈出来了,旁边标了注解。
“我回来路上画了个改法,先生看看。”
赵正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改动集中在符文的两个引流节点上。扶苏把原来靠星力拉动灵气的方向,改成了靠磁石粉自带的吸附性来引导,回路走向有轻微偏转,但整体结构还在。
赵正把竹简翻过来,在空白那面用手指比划了两下,开口。
“引流节点的角度再往左拐半分。磁石粉的吸附方向偏东北,原来那个角度会跟吸附方向顶,拐半分就顺了。”
扶苏凑过来看了一眼,拿过竹简,摸出随身带的笔,在那个节点上把角度调了调。对着廊下的日光看了两息,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可以,我试画一批,拿给赵乙测一下灵气储量。”
他把竹简收起来,又抽出第二卷,这卷是战损记录。
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阵亡的两个人里,赵石,他死在精神风暴之后的第一波追击里。”扶苏的声音放低了,“他是被我的护符保住过精神风暴的。但护符用完了,我没有多的可以补给他,他重新冲上去,没了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阵。
扶苏攥着竹简,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低头。只是往前看,看着张宝山在院子里扫雪。雪还在飘,一边扫一边落,落一层扫一层,没个完。
赵正把汤碗放下,看了扶苏一眼。
扶苏的手背上还有风吹的痕迹,从琅琊一路骑马回来,手背上的皮裂了几道细口。没有处理,在寒风里风干了。
“改良版的护符能量撑多久?”赵正开口,“先把这个数定出来。”
扶苏回神,想了一息。
“磁石粉的储量,画一张护符,能顶我全力注入的三成。”他说,“三成的星力能支撑护符承受两次低阶污染冲击,或者一次中等强度的冲击,用完就废了。”
“三成够用。”赵正说,“量起来了,普通士兵每人备三张,随身带。一张用完换一张,换的时候不需要重新注灵气,磁石粉里存着的用完了就是废的,扔了再换新的。”
扶苏开始在竹简上记。
赵正继续说。
“第二个问题,你之前的护符是靠你本人的星力串联,护符之间有连接,你垮了,所有的都跟着垮。”
“改良版断开这个连接,每张护符独立运作,相互之间没有串联。你本人的状态不影响士兵手里的护符,护符是他们的,不是你的。”
扶苏记着,点了一下头。
“产量呢?”赵正问,“你一个人画,一天能出多少张?”
“全力的话,七百张。”扶苏说,“但全力的代价是我用完之后至少要歇一整天。”
“那画五百张,剩下的力气留着。”赵正道,“另外让萧何从太学学员里选二十个文气底子好的,你把改良版的画法教出去。不用教的太精,让他们能画出三成质量的就行,二十个人一天能出一万张。”
扶苏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先生,改良版的符文我还没确认能用。”他说,“万一教出去了,画出来的有问题。”
“你今天试画。”赵正打断他,“明天拿给赵乙测,后天确认了,第三天开始教。”他站起来,把布袍往椅背上搭好,“北边不等人,护符量产能提前一天就提前一天。”
扶苏合上了竹简。
他看着赵正站起来,往格物司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赵正停住,没有回头,开口。
“回来了就先去见陛下,今天的事说完了,明天再来格物司。”停了一息,声音稍微低了些,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扶苏攥着竹简,后背挺直,应了一声,嗓子有些哑。
“是。”
格物司那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,赵乙正在新一批复合甲片的组装工序上。铁锤落在甲片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整齐结实,带着一股埋头干活的踏实劲。
赵正走进去,赵乙往他这边瞥了一眼,手里的活没停。
“仙师,新一批甲片今天能出六十套,加上之前囤的,轮训新军的头一批三千人。这两天能全部换装到位。”
“韩信那边的呢?”
“琅琊那边单独发了一批,昨天出发的。”赵乙放下锤子,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件甲胄前片,翻过来给赵正看里面的鳞甲内衬,“韩将军回信说要加急,我们连夜赶了三天,出了二百套。先把前线将领级别的人换了。”
赵正接过甲片掂了掂。鳞甲内衬的纤维比第一批更紧实,两层叠放的角度也更准,能看出来工匠的手熟了。
“韩信说什么了?”
赵乙嘿了一声,有点忍不住,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“韩将军的原话是,甲片够轻,行军速度能提上来了。以后排兵布阵再不用因为甲胄太沉给步兵留余量了。”
顿了一下,赵乙接着说。
“然后他后面跟了一句,下次再发的,把肩甲的铰链改一改。现在的铰链转动角度不够,骑射的时候右臂往后拉到极限,肩甲会卡。”
赵正把甲片放回去。
“改。”
“好。”赵乙又拿起锤子,“就是要多测几个人,骑射拉弓的角度每个人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