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烧得噼啪响，火星子往天上窜。
速不台喝到第四碗马奶酒的时候，舌头已经大了。
他把碗往地上一顿，酒溅出来洒在手背上，他也不擦，拿手指着南边，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听得见。
“大汗要南征了！”他拍着桌子大声嚷嚷。
“先打金国，再打宋国，你们汉人的好日子，到头了！”
杨康端着酒碗的手没动，碗沿贴在嘴唇边，没喝。
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没什么表情。
速不台完全没注意到气氛变了。
他又灌了一口，酒顺着胡子往下淌，拿袖子一抹
“你们汉人啊，总是自己打自己，今天你打我，明天我打你，打来打去没完没了。”
他打了个酒嗝
“但我们蒙古人不一样，我们只听大汗的，大汗说往哪打，我们就往哪打，大汗说要灭谁，我们就灭谁。”
他嘿嘿笑了两声，又去够酒囊。
拖雷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，他看了郭靖一眼。
郭靖低着头，盯着面前的碗，一动不动。
碗里还有半碗酒，映着火苗的影子，晃晃悠悠的。
“速不台。”拖雷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很硬。
速不台没听见
“宋国那些人，软得跟羊似的，金人欺负他们几十年了，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！”
“够了。”拖雷站起来，对帐外的侍卫招手，“把他扶下去。”
两个侍卫架住速不台。
速不台还回过头来冲郭靖喊：“喂，你这汉人小子，我说得对不对？你们汉人真是窝囊。”
他的声音被帐帘挡住了。
篝火边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火星子炸开的细碎声响，和远处草原上的风呜呜地吹。
四个人都没说话。
杨康把酒碗放下了。
他看了看郭靖，郭靖还是低着头，手指捏着碗沿，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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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，篝火前围坐这杨康四人。
“郭靖。”杨康的声音很轻，只有篝火边这几个人听得见。
郭靖没应声。
“你娘是宋人。”杨康往火里丢了根柴，“你爹也是宋人。你的根在南边。”
郭靖终于抬起头来。
火光在他脸上晃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但蒙古人对我有恩。”
“恩是恩，仇是仇。”杨康说，“这不冲突。”
郭靖没接话。
黄蓉坐在火堆对面，拿根树枝拨了拨火，忽然插了一句：“想那么多干嘛？先把你娘救出来再说，人都没救出来呢，在这想以后的事，你是不是傻？”
穆念慈轻轻拉了她袖子一下，但嘴角带了点笑。
“蓉儿说得对。”穆念慈说，“郭大哥，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杨康看了黄蓉一眼。
这丫头嘴刁，但说得没错，他端起碗抿了一口酒，没再往下说了。
郭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杨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初……离开完颜洪烈的时候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杨康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篝火烧了一会儿。
“难受。”
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但必须走。”
郭靖抬起头看他。
杨康又喝了口酒。
“人不是木头，难受是正常的，但有些事，比难受更重要。”
郭靖没说话。
他看着火，眼睛里有光在晃。
过了很久，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穆念慈和黄蓉进了帐，帐帘落下。
篝火边只剩下两个人。
郭靖和杨康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堆火。
草原上的风从远处刮过来，吹得火苗往一边斜。
郭靖手里拿着根树枝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边的灰烬。
“杨大哥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蒙古和宋国真打起来了。”郭靖抬起头，眼睛直直地看着杨康，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杨康没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一根柴，看了看，丢进火里。
“你娘是宋人。”他又说了这句话。“你爹是宋人，蒙古人对你有恩，但你的血，是宋人的血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郭靖的声音闷闷的。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不用急着选，路还长，先把你娘救出来。”
郭靖不说话了。
火噼里啪啦地烧。
“我突然有点难受。”郭靖忽然说。
“刚才速不台说那些话的时候，我心里闷得慌，他说汉人的好日子到头了，我听着不舒服”
“但是我又不能反驳他，因为蒙古人确实对我好，我吃的第一口肉，穿的第一件袄，都是蒙古人给的。”
他把树枝扔进火里，看着它被火苗吞掉。
“杨大哥，你说，人为什么这么难？”
杨康没说话，他把酒碗倒满，推到郭靖面前。
“喝酒。”
郭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难受就对了。”杨康说。
郭靖抬头看他。
“你不难受，才不正常，我当年在中都，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，心里的东西全碎了，一面是完颜洪烈养了我十六年，一面是他欠我家的血债，你说这东西怎么选？”
郭靖看着他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没法选。”杨康说。
“但有一条，你要时刻记得，你是谁，不是你跟谁长大的决定的，是你爹娘是谁，你的血是谁的。”
他把手里那根烧了半截的树枝丢进火里。
“我听我师父说过一句话。”郭靖低声说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我师父说，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。”
郭靖抬头看他
“但是杨大哥，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为国为民，我连我娘都没救出来。”
火光照在他脸上，让那张原本有些憨厚的脸上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杨康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人要你明天就去救国，你先把你娘救出来，然后你再想想，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往帐那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你刚才问我的感觉，说实话很难受，半年了，还是难受，但是有些事，比难受更重要。”
他掀开帐帘进去了。
郭靖一个人坐在篝火边。
火慢慢烧下去，火星子一颗一颗往上飞，飞到半空就灭了，找不着了。
他看着那些火星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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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四人收拾好行装，牵了马出来。
草原上的晨风很凉，带着草叶上的露水味儿。
拖雷带着几个侍卫，已经在营地口等着了。
“安答。”拖雷走上来，把郭靖的马拉住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“你们往南走。”拖雷的声音有些干。“我的人会接着查你娘的下落，有了消息，快马追你们。”
“多谢。”郭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。
拖雷握住他的手。
蒙古人的手握得很紧，骨节都要握出响声来。
他盯着郭靖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不管你在哪。”拖雷说，“你永远是我兄弟。”
郭靖的眼眶红了，他没压。
“你也是。”
拖雷松开手，退了一步。
他转头向杨康抱拳：“杨兄弟，后会有期。”
杨康抱拳回礼：“后会有期。”
四人上了马。
晨光从背后的草原上升起来，照在马背上。
风带着土腥气，吹得穆念慈的发带飘了一下。
马鞭落在马臀上。
四匹马向南奔去，溅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浮了一层，又慢慢落回去。
拖雷站在原地，看着四骑绝尘而去。
影子越来越小，最后被南边的天际线吞没了。
他旁边一个侍卫低声问：“少汗，要不要派人跟着？”
“不用。”拖雷翻身上马，往北拉了缰绳。“他们有他们的路。”
他夹了下马肚子，向北奔去。
南边的那四道尘头已经看不见了。
草原上只剩下风，和一条往南去的、空荡荡的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