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边来,草浪一层层推到天尽头。
杨康松开缰绳,让马缓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北方。
“在看什么?”穆念慈驱马与他并行。
“没什么。”杨康收回目光,他随口补了一句,“就是觉得这草原太大了。”
黄蓉忽然勒住马,指着右前方叫起来:“哎,你们看,那边有人!”
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草原尽头,天地接成一条青灰色的线,线上有几个人骑着马,正慢慢往南移动。
杨康眯起眼,盯了一会儿,七个。
他在心里数了一遍,不用数第二遍就知道是谁,他转头看向郭靖,明知故问:“你认得么?”
郭靖没应声。
他直直望着那几个人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“郭靖?”穆念慈轻唤一声。
郭靖忽然浑身一颤。
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,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。
“师父!!”
那一声喊劈开草原的风,又哑又急,尾音都在发抖。
杨康和穆念慈对视一眼,同时打马跟上。
黄蓉反应最快,马已经冲出去了一截,回头冲他们喊:“快呀!”
四匹马在草原上跑成一条线,蹄声闷闷地擂着地。
杨康骑在马上,心里闪过一些书里的片段。
江南七怪,找了郭靖六年,从江南找到大漠,郭靖后来能为国为民死守襄阳,根子就是这七个人,他想着这些,马已到了近前。
郭靖几乎是滚下马的。
他扑跪在地上,膝盖在草地里犁出两道沟,声音发硬:“师父!徒儿郭靖见过师父们!”
七个人停住了。
当先那个瞎眼的老人,拄着铁杖,侧过头。
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慢慢摸到郭靖的肩膀,然后用力一握。
“靖儿。”柯镇恶的声音粗粝,像石头磨石头,“长高了。”
郭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韩小莹上前一步,眼眶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只说出四个字:“找了你一路。”
这四个字里头,不知有多少个日夜。
朱聪摇着扇子走上来,笑眯眯的,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:“靖儿,这几年没偷懒吧?”
“没有。”郭靖抬起袖子擦眼睛,声音发硬,“一直在练。”
杨康三人这时才赶到。
他翻身下马,先看了一眼郭靖,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然后才望向七个人,和书里写的一样,风尘仆仆的。
韩宝驹的马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子,瘪了一半。
南希仁站在最后面,不发一言,只看着郭靖。
全金发在数着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,大概是在算路程。
张阿生忽然咳了一声,声音沉闷。
杨康收回目光,没有急着上前。
柯镇恶果然侧过头来,耳朵微微一动。
那对瞎眼“望”向杨康的方向,片刻后,柯镇恶点了点头。
朱聪的目光也落在杨康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,折扇一合,笑了笑:“小兄弟,你这易容术不错。”
杨康早有准备,但被当面点破,还是微微一怔。
妙手书生这双眼,确实名不虚传。
他没接话,只是抱拳行了一礼。
朱聪也没再追问,转头去招呼黄蓉:“小丫头骑术倒好,差点跑过我们七个人。”
黄蓉笑嘻嘻地跳下马:“谁让你们走得慢。”
“走得慢?”韩宝驹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
“我们从北边一路追下来,马蹄都快跑掉了,你倒说我们慢?”
“那就是马不好。”黄蓉眨眨眼。
韩宝驹气得脸通红,偏偏说不过这丫头,只好重重哼了一声。
众人在草原上席地坐下。
没有篝火,没有帐篷,就是坐在草上。
马匹在旁边低头啃草,偶尔打个响鼻。
朱聪收了扇子,脸上的笑意也收了。
“靖儿,我们来蒙古,本是想追查你娘的下落。”
郭靖猛地抬起头。
“查到了,但来晚一步,你娘已经被押走了。”
草原上的风忽然变冷了。
“押去哪儿?”郭靖的声音发闷。
韩小莹接过话,声音很轻很小心:“我们沿途打探,消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,中都。赵王府。”
杨康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果然,还是来了。
李萍被押去赵王府做人质,完颜洪烈在等郭靖自投罗网。
全金发叹了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带上的铜钱:“完颜洪烈这是要用你娘做人质,引你们上钩,我们一打听到消息,撒腿就往南赶,想着先截住你们,让你们别一头撞进”
“那也要去。”
郭靖打断了他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稳当,像在地上钉了根桩。
全金发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柯镇恶的铁杖往地上一顿,泥土闷响。
“靖儿说得对,你娘在赵王府,我们就得去赵王府救人。”
“我们几个和你们一起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平平的,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郭靖忽然伏下身去,额头抵着草地,叩了一个头。
“多谢师父。”
四个字,每一个都在发抖。
韩小莹伸手扶他,眼眶又红了。
杨康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郭靖旁边,手里攥着枪杆,指节发白。
黄蓉坐在一旁,一直安静地听着。这时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,像敲碎了一块薄冰,
“那就走吧。坐在这里,你娘也回不来。”
穆念慈已经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“我也去。”
黄蓉拨转马头,冲她一笑:“当然一起。”
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重重一点,站起身来。
“走。”
十一人翻身上马,草原上风大起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杨康回头看了一眼郭靖。
郭靖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只有南方。
“驾!”
十一骑卷起草屑,向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