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是在后半夜渐渐小下去的。但天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。
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依旧低低地压着园区,仿佛吸饱了水分的脏棉絮,沉甸甸地悬在头顶,随时可能再次倾泻。
空气中弥漫着饱含水汽的黏腻感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、垃圾堆在角落缓慢发酵的酸馊味,以及一种雨后特有的、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地面一片泥泞,昨日暴雨留下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,倒映着铅灰色的、了无生机的天空。
风不大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穿过湿漉漉的建筑和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这片被雨水浸泡后更显颓败和压抑的景象。
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让外面的世界显得有些模糊扭曲。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,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,又迅速被新的水汽覆盖。
昨夜污水处理站的杀戮,浓重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混合着污泥的恶臭。
匕首割开颈动脉时那温热黏腻的触感,尸体沉重倒地的闷响,以及阿威沉默地将一具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拖走,准备送往C区那个更黑暗的去处……
这些画面,在寂静的清晨,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。
我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,抿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,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。
肩膀被跳弹擦伤的地方,经过郑秀兰的消毒包扎,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我昨夜的凶险。
“毒蝎”和他的小队消失了,像水珠蒸发在暴雨里,了无痕迹。
但林森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能如此精准地在半路设伏,必定在我身边,或者至少在我日常活动的路径附近,安插了眼睛和耳朵。
这些内鬼不除,我的一举一动,依旧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,下一次的刺杀,只会更加隐蔽,更加致命。
“咚咚。”
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阿威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作训服,脸上和手上的泥污血迹已经洗净,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身上那股凛冽的、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。
“处理干净了?”我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线。
“嗯。四个人,分两批,天没亮就送过去了。老王收了,没多问,按老规矩折算,钱会记在您的账上。”
阿威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货物交割。“C区那边,口风很紧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老王是C区的负责人,一个精瘦沉默、眼神像秃鹫一样的老头,只认钱和“货”,不问来历。
这是园区的潜规则之一,也是处理“麻烦”最便捷的渠道。林森用“意外”处理对手,我用“废物利用”回敬他的人,很公平。
“尾巴扫干净了?现场呢?”
“暴雨帮了大忙。血迹基本冲没了。破损的地方,让赵志勇天亮后带他信得过的人去处理,就说是年久失修,加上暴雨冲刷导致局部坍塌,正在清理维修。没人会深究。”
阿威走到我侧后方,同样望着窗外,“林森那边,暂时没动静。但‘毒蝎’小队失联,他肯定已经知道了。以他的性子,不会等太久。”
“所以,我们要更快。”我转过身,看向阿威,眼神锐利起来,“他能这么快找到我的行踪,内鬼不止一个,而且很可能就在日常能接触到我,或者能观察到园区内人员动向的位置。洗衣房、厨房、仓库、门岗、通讯室……这些地方,都有可能。”
阿威点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去找刘文静和周晓梅。”我走到办公桌前,摊开一张简易的园区平面图,用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,
“让刘文静利用分发、收取换洗衣物的机会,留意最近三天,有哪些人行为异常,特别是频繁与林森手下那些已知的‘骨干’接触,或者自身行踪诡秘、心神不宁的。洗衣房消息杂,眼线多,她细心,应该能发现蛛丝马迹。”
“周晓梅那边,让她想办法,调取最近三天园区内所有非正常的通讯记录。内鬼传递消息,无非几种方式:直接碰头、纸条,或者……”
“利用通讯室的漏洞,打内部电话,甚至可能偷偷使用违规的通讯设备。让她重点查内线电话里,频繁拨打某些固定分机的,通话时间短促诡异的,还有通讯室设备日志里任何异常的接入记录。”
“双管齐下,交叉比对。我要在最短时间内,把林森安插的眼睛,给我抠出来。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冰冷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