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,嬴曦继续翻页,诵读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。
“臣本以为,此生不过商贾传家,留一贤名于青史,终老牖下而已。不意陛下之所赐,犹有后焉。”
“然昭圣三十年,陛下诏臣‘病逝’。臣不解其故,然奉诏惟谨。数十年相从,于陛下之言,已深信不疑,无所迟疑。”
“及臣再醒,已见另一番天地。”
嬴曦的声音微微一顿,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继续:
“其地也,一洞天尔。四时备焉,诸景咸集。或酷暑,或严寒,或春和景明,或秋高气爽——各居其所,不相侵凌。”
她念到这里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:一片广袤的空间,有雪山,有草原,有沙漠,有雨林。每一个区域都被精确地划分,像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场。
“于二十四星宅院之外,有广场焉。广场之上,置传送之阵,可至此洞天任一隅。陛下曰:‘此吾为汝等所辟之秘境,可研习,可进修,可悟道。’”
弹幕已经开始刷屏——
【秘境!这就是昭圣二十四星进入的真正面目?】
【听这描述,应该是个训练场加试验场吧?】
【所以六神平时就在这里面修炼?】
嬴曦继续读:
“武将居其中,可唤兽形,掌杀伐之气;文臣居其中,可研规则,悟法则之力,杀人于无形。”
“而臣,陛下虽定六神之位,然不修武道,不修文道——修心,修神。日诵净心之咒,惟求心境澄明,波澜不惊。”
她顿了顿,语速放慢了一些:
“昭圣三十五年,臣初观成神之仪。”
“郑国当日之惨状,犹在眼前。血肉崩裂,神魂欲碎,哀嚎之声彻于天地——臣亲见之,至今难忘。”
“及归,陛下问臣:‘汝尚愿乎?’”
“臣对曰:‘愿。’无片刻之迟疑。”
嬴曦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瞬。
她能想象那个场景:巴盈站在女帝面前,面色平静,眼神坚定。
她的身后,是郑国成神时留下的满地血迹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“其后,汜胜之、夏无且、伏胜、义妁一一受封。问之,皆无迟疑,无退缩。”
“臣有何可迟疑者?”
嬴曦的语速更慢了,声音也更轻:
“臣尝问陛下:‘陛下,臣等之牺牲,其有意乎?’”
“陛下答曰:‘吾亦不知。犹吾不知己身之再现于世,其有意否。’”
“臣惑而不能解。”
弹幕沉默了一瞬。
【女帝自己都不知道?】
【“不知自己是否会再出现”——女帝在说什么?她也会死?】
【这个“再现于世”是什么意思?女帝在暗示什么?】
嬴曦没有停,翻过最后一页:
“昭圣六十年,诸神入战场,臣于旁观战。”
“彼等之威能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所谓星空古虫,不过较寻常之虫豸稍强而已——一刀可斩,一掌可灭。”
“然则,即便是此等威能,陛下犹言不知结果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白猫。
“臣不敢揣测,彼等未来所将面对者,究竟为何物。”
“而臣之命数,已定于此——留于此土,守此一方。”
传记至此而终。
……
弹幕为之一静。
随即,如潮水般涌出——
【秘境的真面目,终于揭开了!是个修炼场加试验场!】
【二十四星的宅院——所以蒙恬没有病死,后来也加入了。】
【那樊哙是怎么回事?他的传记最后感觉他已经疯了。】
【会不会是女帝救下了他?】
【不可能吧,如果女帝要救他,为什么还让他“顺其自然”?】
【啊——我不要长脑子啊!】
【或者说,那本来就是樊哙的一劫,但不会死?】
【可他都说梦到了脑袋被砍了……】
【那就当我没有说过吧。】
嬴曦合上《巴盈传记》,看着镜头,语气比平时沉稳了几分:
“财神的传记,看完了。留给我的直接信息不多,但有一件事终于解开了——秘境之谜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灾难的确降临了。财神亲口说,她旁观过星空古虫之战。”
弹幕还在刷,嬴曦继续说:
“不过,破军候樊哙的传记只写到他‘将要死’的时间点。现在看来,他后续应该没死——毕竟秘境里立了二十四星庭院。”
她微微皱眉:“只是我们无法得知,他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……
嬴曦说完,将传记收入戒指中,转身走出凉亭。
亭外,金色的花圃里开满了金花——不是真花,是纯金铸造的。
每一朵都雕刻得栩栩如生,花瓣薄如蝉翼,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照射下泛着柔和的金光。
她蹲下身,摘下一朵。
花瓣很轻,触手冰凉。
她拿着那朵金花,走回笼子旁。
笼子的栏杆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开口,刚好能伸进一只手。
她把金花递过去——
纯金的花朵刚靠近笼子,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自动飘了进去。
嬴曦愣了一下。
她本来想通过那个小口塞进去的,结果根本不用。
“这笼子有机关?”她嘀咕了一句。
想了想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纯金打造的长凳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去搬——那东西看着就值一座城。
万一放进去拿不出来了呢?
算了,就一朵花。
金花飘入笼中。
一道白芒闪过——
快到嬴曦的眼睛都没跟上。
那朵金花已经不见了。
小猫的嘴巴在动,嚼得咔嚓咔嚓响,像在吃薯片。
它一边嚼,一边抬起头,用那双金色的瞳孔看着嬴曦。
那眼神——
再来一点,我还没吃饱。
嬴曦面无表情地和它对峙了两秒,然后蹲下身,与它平视。
她的语气沉了下来,比刚才读传记时更轻,更柔:
“巴盈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小猫的咀嚼动作停了。
“令你独守千岁,是吾之过也。”
猫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那双金色的瞳孔中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光芒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柔软的东西。
它看着嬴曦,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地、慢慢地、把脑袋低了下去。
趴下。蜷缩。
把脸埋进前爪里。
“喵——”
一声呜咽。
细细的,软软的,像一根针掉在丝绸上。
嬴曦站起身,退后两步,没有再说话。
弹幕也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只是看着那只把脸埋进爪子里的白猫。
等了三千年的那种等。
主人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来——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然后呢?
然后它就趴在那里,呜咽了一声,就再也没有抬起头。
……
大秦,巴府。
巴盈抱着她的白色小猫,抱得很紧。
小猫被勒得“喵呜”直叫,伸出肉垫拍她的脸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寡妇清坐在旁边,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,没有说话。
窗外,天幕中的白猫依然把脸埋在爪子里,一动不动。
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,从爪子的缝隙中露出来,望着笼子外面的方向。
望着三千年前。
望着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