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方锐左颧骨上。
方锐的脑袋往右歪了一下,整个人连着塑料凳往后倒。
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,茶几被他的膝盖顶得横移半尺,水果篮滚落,车厘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。
电视里黄梅戏刚好翻篇,频道跳到了省台的戏曲联播。
京剧锣鼓骤起,铙钹一炸,是《挑滑车》里高宠挑车那段——
“~叫一声众儿郎细听分明!~”
“~仓才才才才才才才仓才才才才才才才~”
刘浩没给他喘气的机会。
一步跨上去,左手揪住方锐的衬衫领子,右拳又抡过去。
方锐侧头躲了一下,拳擦着耳根擂在后脑勺上,打得他眼前发花。
“挖——人——”
~呛呛~
刘浩一个字配一下拽拉,把方锐从茶几边上拖出来。
“我让你他妈的——挖——人——”
~锵锵才~
~贼兀术你好比那丧家犬~
方锐被拽得踩了自己的鞋,一个趔趄,单膝跪地。
他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。在绍兴面料市场那几年,跟档口混混推搡过,知道挨打不能弯腰护头,越缩越挨揍。
他撑着茶几腿站起来,一把抓住刘浩的手腕往外掰。
“你他妈疯了!!”
两个人扭在一起,肩膀互相顶着,脚底下踩得车厘子啪啪响,红汁溅了一地。
老蒋反应过来了。
“方总!”
他冲上来抱刘浩的腰,想从后面往外拽。
但刘浩这人开了六七年出租车,左手换挡右手打方向盘,小臂上的肌肉不是白长的。
他肘尖往后一顶,正砸在老蒋鼻梁上。
老蒋的眼镜飞了出去。
准确地说,是左边镜腿先脱了框,整副眼镜以一个诡异的弧线翻转着飞出去,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,滑进了沙发和墙之间的缝隙里。
“我的眼镜......”
老蒋捂着鼻子蹲下去,一只手在地上摸。
没了眼镜的老蒋跟瞎了没区别,六百度近视,面前全是重影,蹲在地上像只掉进水坑的蛤蟆,手掌啪啪拍地板。
电视里铙钹再响,高宠唱到
“~某单人独骑破敌营~”
“~锵锵锵锵锵锵才~”
锣鼓点子密得跟炒豆子似的,一声叠一声,震得电视机壳子都在嗡。
刘浩和方锐扭打到了沙发边上。
方锐抬手打了刘浩一巴掌,指甲划过他脸颊,留了一道红印。
刘浩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操你大爷!!”
他低头用肩膀顶住方锐的胸口,两条腿往前蹬,硬把人推到墙角。方锐后背撞上墙。
小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。他是方锐的助理,二十五六岁,从来没见过这阵仗。
犹豫了两秒,咬牙冲上去拉刘浩的胳膊。
“别打了别打了!有话好......”
刘浩头都没回,反手一巴掌。
啪。
小周整个人愣住了。
他这辈子没被人扇过耳光。
愣了一秒,血涌上来了。
他攥起拳头照着刘浩后背就砸下去,一拳两拳三拳,虽然没什么力道,但砸得刘浩分了神。
方锐趁机挣开来,一脚踹在刘浩小腿上。
刘浩膝盖一软,踉跄了一步,背撞上了茶几,水果篮翻了,猕猴桃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。
三个人缠成一团。
方锐扯着刘浩的T恤领口,小周从后面搂着刘浩的脖子,刘浩一边甩一边骂。
“滚你妈的,都给我滚,来青泽县挖人!反了天了你们!”
方锐被他一肘子捅在肋骨上,痛得弯了腰,但嘴没停。
“你打我!你他妈打我!我报警!”
“报啊!你倒是报啊!来了正好查查你干的那缺德事!”
李建军一直站在门口。
他不是不想动,是刘浩之前叮嘱过他,遇事别急,先看场面。
可现在场面已经看不下去了。
刘浩一个打两个,小周从后面锁他脖子,方锐在前面推他胸口,三个人撞倒了塑料凳,踩碎了水果,沙发被推离了原位一尺多远。
但李建军坚信,刘浩没喊帮忙,就说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。
他视线扫到老蒋。
老蒋趴在地上,脑袋快塞进沙发底了,一只手在缝里掏,嘴里还念叨:“我的眼镜……我的眼镜在哪……”
他的手指刚碰到镜框边缘。
李建军走过去,一脚踢在眼睛上。
撕拉一声。
眼镜又滑进去了。
老蒋的手僵在半空。
李建军低头看他,没说话,就站在旁边,堵着。
那意思是......你也别起来了。
电视里高宠唱到第十二辆车。
"挑~"
锣鼓跟疯了一样往上叠,武生翻了个跟头,长枪挑起红缨,台下叫好声雷动。
~仓才才才才才才才仓才才才才才才才~
刘浩终于甩开了小周。
小周被甩到墙角,后脑勺磕在门框上,蹲在地上嘶嘶吸气。
方锐趁机退了两步,衬衫领子已经被扯变了形,颧骨红肿,嘴角渗出点血。
他环顾一圈,看见了沙发扶手上缩成一团的老周。
“叔叔!”方锐扯着嗓子喊。“帮我拉一下!你拿了我那两千......”
话没说完。
老周窜起来的速度比方锐被揍时快三倍。
他一个箭步冲到方锐面前,双手死死捂住方锐的嘴。
“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!”
方锐瞪大了眼,含混地叫唤,声音全闷在老周的手掌里。
老周的指头都在发抖。
他不怕刘浩,不怕方锐,不怕警察。
他怕周桂兰。
那两千块要是被桂兰知道——
他不敢想。
方锐在他手底下挣扎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。
“啪!”
厨房的门帘被一把掀开。
周桂兰站在门口,围裙还系着,左手攥着一把葱。
她眼前的景象:
沙发歪了。茶几翻了。
猕猴桃滚得到处都是,车厘子被踩烂了,红色汁水糊了半块地板。牛奶箱子倒在暖气片旁边,
有几盒被压瘪了,白色的液体正缓缓往外渗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趴在地上把脑袋往沙发底下塞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靠在门框上捂后脑勺。
她丈夫正用两只手死死捂着那个浙江老板的嘴,姿势跟溺水救人似的。
刘浩坐在客厅正中间,脸上一道血印子,胸口大幅度起伏着,像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牛。
电视里,锣声收住,全场安静了一拍。
紧接着高宠一声长啸——
“杀!!!”
周桂兰把手里的葱往地上一摔。
“你们一个两个的....都给我住手!”
全场静了。
戏曲停了。
刘浩喘着粗气,盯着方锐。
方锐在老周手底下闷声呜呜。
老周不敢松手。
周桂兰的目光从客厅扫到院门口,最后落在老周和方锐诡异的姿势上。
“老周,你捂人家嘴干嘛!”
老周的手抖了一下,但没松。
“我……怕他喊疼。”
方锐一把将老周的手拉下,“报...报警!!”
刘浩站起身,拉了拉变形的T恤领口。手背上蹭破了皮,血珠子往外冒。
“你他妈今天别想走出青泽县!!”
而旁边......沙发底下传来一声:
“我......我眼镜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