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四年,五月二十二。
应天府。
天色未明,常昀已经站在了院子里。晨雾很重,贴着地面飘,像一层薄纱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穿甲,破虏刀挂在腰间,刀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。他练了一趟刀,收刀的时候,刀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。
萧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脚步很轻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,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透。
“侯爷,毛指挥使那边传来的消息。”
常昀接过密报,拆开。纸上的字写得很急,有些笔画连在了一起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华山派岳明带着那十三个师弟,没有回华山,半路上折向了西边,往关中方向去了。少林的了空回了少室山,可他没有进寺,在山脚下的一间农舍里住了下来,每天早出晚归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峨眉的静安回了金顶,可她回去的第二天,静心就下山了,一个人,没带剑,穿了一身素白衣裳,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。崆峒的清风还在往东走,已经过了徐州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常昀把密报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云。云很薄,被晨光染成淡金色,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
“萧战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华山派那些人,往西边去,走的哪条路?”
萧战想了想:“从京城出去,走的是西南方向,应该是往洛阳那边去了,毛指挥使的人一直跟着,还没跟丢。”
常昀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回书房,在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毛骧的,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华山派的人,盯着就行,不用动。少林的了空,也别动。峨眉的静心,跟住她,看她要去哪里。崆峒的清风,随他去,他翻不出什么浪。”
写完了,晾干墨,折好,叫来一个亲卫,让他送去北镇抚司。
亲卫接过信,跑步去了。常昀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飘在空中,打了几个旋,落在地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拿起案上那本没看完的兵书,继续看。
午时刚过,萧战又来了。这回他没有拿密报,而是带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袍子,头上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站在门口,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常昀放下书,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?”
萧战低声道:“少林寺的人。说是了然禅师的弟子,有要紧的事求见侯爷。”
常昀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那人走进来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皮肤黝黑,看着不像个和尚,倒像个庄稼汉。他跪下来,双手合十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少林弟子了因,参见镇北侯。”
常昀看着他。了因。他记得这个名字。达摩院首座了因的大弟子,先天巅峰,在少林年轻一代里算是拔尖的。可这个人,跟密报上说的那个了空,不是同一个人。了空是了因的师弟,比了因小几岁,修为也低一些。
“什么事?”常昀问。
了因抬起头,看着常昀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,可那火里面,藏着别的东西。
“侯爷,弟子是来请罪的。”
常昀没有说话,看着他。
“弟子的师弟了空,擅自下山,来了京城。弟子没有管好他,是弟子的错,弟子请侯爷责罚。”
常昀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了因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过了很久,常昀才开口:“你师弟已经回去了。他没有惹事,本侯不会动他。你起来吧。”
了因没有起来。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侯爷,弟子还有一件事。”
常昀看着他。
“弟子想请侯爷,放少林一条生路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,萧战站在门口,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和尚,敢在侯爷面前说这种话,常昀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了因。了因抬起头,眼眶红了,可他忍着没有哭。
“侯爷,少林寺立派几百年,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。方丈闭寺,是不想惹麻烦。弟子们下山,是不甘心被欺负。可他们不是要造反,他们只是想争一口气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哑,“侯爷,弟子求您了。放少林一条生路。弟子保证,从今往后,少林弟子再也不会踏出山门一步。”
常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上战场,父亲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,封侯赐婚,站在府门口,等着花轿来。
想起自己站在草原上,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帐篷,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。他杀过很多人,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。可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。少林寺,不该杀。
“起来吧。”常昀的声音很平,“本侯不会动少林,只要你少林不惹事,朝廷就不会动你们。”
了因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起身,退了两步,又鞠了一躬,然后戴上斗笠,转身走了。萧战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侯爷,这个和尚,倒是比他师父强。”
常昀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兵书,继续看。可那些字,他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静心下山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裳,把剑留在山上,只带了一把折扇。她从后山的小路下去,走到山脚下,雇了一辆马车,往北边去了,她要去找一个人。
不是常昀,是常昀身边的人。她要了解常昀,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,她要找到答案,找到能让峨眉派活下去的答案。
马车走了三天,到了成都府。静心下了车,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她没有急着赶路,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。她去了茶馆,去了酒楼,去了书铺,去了很多地方。她听人说话,看人做事,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。
她发现,成都府的人,对朝廷的态度很复杂。有人感激朝廷,因为朝廷让他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。有人恨朝廷,因为朝廷让他们失去了自由。可更多的人,什么都不想,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静心在成都府住了三天,然后继续往北走。她要去京城,去看看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镇北侯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清风还在往东走。他过了徐州,到了宿州,又过了宿州,到了淮安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他只知道,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他就会想起那些事。想起自己被挡在镇北侯府门外,连门都没进去。想起自己连见一面都不配,连比一场的机会都没有。他不想停下来,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马已经瘦了,腿也瘸了,跑不动了。清风下了马,牵着它,一步一步地走。他的靴子磨破了,脚底起了泡,每走一步都疼。可他咬着牙,没有停下来。他走了一天一夜,走到了一条河边。河不宽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他蹲下来,洗了一把脸,喝了口水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起身,看着河对岸那片绿油油的田野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牵着马,往回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,可他不能往前走了。再往前,就是海了。他不会水,他怕水。他宁愿死在山上,也不愿意死在海里。
岳明带着十三个师弟,到了洛阳。他们没有回华山,在洛阳城外找了一座破庙,住了下来。岳明的腿伤还没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他的嘴还是那么硬。
“师兄,咱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一个师弟问。
岳明瞪了他一眼:“回去?回去干嘛?等着被师父骂?”
师弟不敢说话了。岳明靠在柱子上,看着破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,心里很乱。他想起自己被一箭射下马的样子,想起自己趴在地上,连动都不敢动的样子。他觉得丢人,丢人丢到家了。他不想回去,回去就会被师父骂,被师兄弟笑话。他宁愿在外面流浪,也不愿意回去丢人。
“师兄。”另一个师弟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少林的人了空也下山了,可他回去了。峨眉的静心也下山了,可她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崆峒的清风还在往东走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咱们怎么办?”
岳明沉默了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他想回去,可他不敢回去。他想去京城,可他不敢再去。他怕死,他不想死。他只能待在这里,待在这座破庙里,等着,等着有人来救他,等着有人来带他回去。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,没有人来。
常昀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静心到了京城,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。清风往回走了,已经在回崆峒的路上。岳明还在洛阳,住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了空还在少室山脚下,没有回寺。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了很久,然后把密报放在案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想起那些在草原上被他杀死的北蛮人,想起那些在南疆被他踏平的阴葵派弟子,想起那些在朝堂上被他抓走的官员,想起那些在江湖上被他敲打的宗门掌门。他杀了很多人,可他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。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。
可那些被他杀的人,那些被他抓的人,那些被他敲打的人,他们不这么认为。他们觉得自己无辜,觉得自己不该死。可他们死了,他们被抓了,他们被敲打了。没有人替他们说话,没有人替他们申冤。因为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做了不该做的事。这就是规矩。谁的拳头大,谁说了算。他的拳头最大,所以他说了算。
常昀睁开眼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在院子里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。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兵书,继续看。这一次,他看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