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聚居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陈锋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铁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,把那把叫“沉默”的步枪拿了出来。枪身上还涂着防锈油,在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他把油擦干净,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,然后把三个弹匣压在桌上,一颗一颗地往里面压子弹。
陆雨坐在那截倒木上,把两颗星种都掏出来,放在面前的空地上。
两颗石头挨在一起,一蓝一紫,光在它们表面流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。它们的光在白天看得不真切,但陆雨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——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身体感觉的。左胸和右胸各有一个温热的位置,像两个小小的火炉。
陈锋压完子弹,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打算怎么去?”他问。
“走过去。”
“我不是说路线。我是说——你到了那里,打算怎么做?”
陆雨看着那两颗星种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远说,两颗星种靠近会产生共鸣,摧毁一切由灵禾粉催生的东西。二城主烧地、撒粉、种粮食,他的地盘上到处都是灵禾催生的作物。如果方远的猜测是对的,我带着这两颗石头走进他的地盘,那些作物就会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的粮食就没了。”
“他有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有几十个人,几十条枪。你一个人,一把短枪,一把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磨了很多天的刀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然后插回去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说两个人风险更大——”
“那是去石料场找石头。”陈锋打断了他,“去找二城主,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陈锋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。
“因为方远死的时候,我没在他身边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这次,我不想再站在后面了。”
陆雨抬起头看着他。
陈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张一贯的、看不出喜怒的脸。但陆雨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——很轻微,轻微到如果不是光线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好。”陆雨说。
陈锋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屋里,继续擦枪去了。
陆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颗星种。
太阳慢慢往下沉,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,又从橘红变成暗紫。星种的光在暮色中越来越亮,一蓝一紫,像两盏小小的灯,安静地燃烧着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蓝色的星种。
它跳了一下。
他又碰了一下那颗紫色的。
它也跳了一下。
不是同时跳的,是一前一后,像是在回应他,又像是在互相回应。
陆雨把手收回来,靠在倒木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有些很亮,有些很暗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。
他不知道那些星星是什么。旧世界的书里写过,说星星是遥远的太阳,但废土上的人不信这个。废土上的人觉得星星是旧世界毁灭时溅上去的碎片,是天空的伤疤。
陆雨觉得两种说法都不太对。
他觉得星星可能跟星种是同样的东西。
只是太远了,远到听不到它们的心跳。
他掏出方远的手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没有字。只有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圆。圆的中间有一个点,点的周围画着一些弯曲的线条,像是某种纹路,又像是某种地图。圆的下面写着两个字,笔迹很轻,像是用快要没墨的笔写的:
“回家。”
陆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回家。
回哪个家?
废土上没有家。废土上只有聚居地、垃圾场、石料场、烧焦的大地。没有一个是家。
但方远在临死之前写下了这两个字。他不是在说废话的人。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意义的。
所以“回家”一定有意义。
陆雨把手册合上,揣进怀里。怀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——两颗星种、一本手册、一张机器的图纸。他把它们放好,确认每一件都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掉出来,然后站了起来。
陈锋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东西。一碗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粗麦粥,另一碗也是。
“吃。”他把一碗递给陆雨,“明天可能要跑很远的路。”
陆雨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,是陈锋用那口黑锅熬的,锅底总是会糊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就着星光喝粥,谁都没有说话。
喝完粥,陈锋把碗收走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刀。
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,是一把更短、更窄的刀,刀鞘是黑色的,磨损得很厉害,但刀柄上的缠绳还是紧的。
“给你。”陈锋把刀递过来。
陆雨接过去,拔出来看了一眼。刀身很薄,刃口锋利得反光,在星光下像一道弯弯的月牙。
“方远的?”陆雨问。
“嗯。他一直带着这把刀。他说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,从旧世界跟到废土。”
陆雨把刀插回鞘里,别在腰间。他腰间已经有一把短刀了,现在又多了一把。两把刀一左一右,走起路来会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两把刀,一把枪,两颗石头。”陆雨数了数,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陆雨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,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“明天天亮出发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你不用跟我进去。”陆雨说,“把我送到外围就行。里面的事,我一个人来。”
陈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沉默了几秒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陆雨走进屋里,在地上铺了一块破布当床,躺了下来。陈锋没有进屋,他还在院子里坐着,在星光下擦那把叫“沉默”的步枪。
陆雨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
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明天的路线。
从聚居地往南,过干河床,绕开二城主的哨点,从东面那片废墟里穿过去,接近那片烧焦的大地。如果运气好,不会遇到任何人。如果运气不好——那就打。
他想到了最坏的情况。
最坏的情况不是死。
最坏的情况是他带着两颗星种到了那里,却发现方远的猜测是错的。共鸣没有发生,作物没有死,二城主的人把他围住,枪顶在脑门上,搜走了他的石头。
然后一切都结束了。
不是他结束,是希望结束。
陆雨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是陈锋去年晒的,已经干得发黑了。他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很久,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串辣椒。
“方远不会错。”他小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怀里的星种听的。
星种没有回应。
但陆雨觉得它们听到了。
他的左胸和右胸,各有一小片温热。
像两颗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