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陆雨没有出门。
他把自己关在陈锋的屋子里,把那本《废土生存手册》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每一页他都看得很慢,有些段落反复读了好几遍,直到每个字都印在脑子里。
方远写了很多东西。有些是陆雨已经知道的——关于水、食物、变兽、星种。有些是他从未想过的——关于旧世界毁灭的方式、关于地下掩体的构造、关于那台机器的运作原理。
其中有一段话,他看了五遍:
“我不确定旧世界是怎么毁灭的。但我在掩体里待了那么多年,听那台机器嗡嗡响,慢慢有了一个想法。也许旧世界的毁灭不是一次意外。也许是一次尝试。有人想用星种改变世界,结果失控了。或者——结果成功了,只是成功的样子跟想象中不一样。”
陆雨把这段话念给陈锋听。
陈锋正在院子里削木棍。他要把那些木棍削尖,绑在木桩之间,做成一道简易的篱笆墙。他听完之后没有停手,刀子在木棍上一刀一刀地削,木屑簌簌地落下来。
“你觉得呢?”陆雨问。
“我觉得方远比我聪明。”陈锋说,“他想不明白的事,我更想不明白。”
“那你信不信他的猜测?”
陈锋把削好的木棍放在一边,拿起另一根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办法验证。”
陆雨沉默了。
验证。他需要两颗星种。
他有一颗。二城主有一颗。
问题是,二城主的那颗星种在哪里?在老骨说的那台机器里?还是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?
那张从垃圾场捡来的纸上画着那台机器的结构图——一个巨大的轮子,中间嵌着一块石头。如果那个图是真的,那么二城主的那颗星种就被嵌在那台机器里,一直在运转,一直在发出嗡嗡声。
就像方远在地下掩体里听到的那样。
“我得再去一次石料场。”陆雨说。
陈锋削木棍的手停了。
“去干什么?”
“找星种。”
“你上次翻遍了坑壁只找到一颗。”
“那是上次。”陆雨说,“方远在手册里写了,星种不是单独出现的。它们像某种东西——他说不上来像什么,但他说如果在一个地方找到一颗,附近一定还有别的。”
陈锋沉默了片刻,把刀子插回腰间的皮套里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石料场有风险——”
“两个人风险更大。”陈锋接过他的话,“但一个人去送死,跟两个人去送死,我选后者。”
陆雨看着他,没有再说拒绝的话。
---
第二天,天还没亮,两个人就出发了。
陆雨带上了短枪和短刀。陈锋带了那把磨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刀,还有一根削尖的长木棍,当长矛用。
北面的路还是那条路。硬化路面的残迹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,裂缝里长着一些倔强的杂草,叶子上挂满了露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石料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那个巨大的凹陷坑还是老样子。坑壁上是层层叠叠的岩石断面,灰白、赭红、暗黄,像是大地的年轮。坑底堆着碎石和废料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陆雨在坑边站了一会儿,确认坑里没有人。
“下去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沿着坑壁的斜坡往下走。碎石在脚下哗哗地滑,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到了坑底,陆雨把背囊放下,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铁镐——临走前从陈锋的工具堆里翻出来的。
“从哪里开始找?”陈锋问。
陆雨环顾四周,目光在坑壁上扫来扫去。他上次找到星种的地方在东面的坑壁上,那里的岩石颜色偏暗,赭红色的岩层里夹着一些黑色的纹路。
他走到那个位置,用手摸了摸岩壁。
“这里。”
陈锋走过来,看了看那片岩壁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雨说,“但上次它就是在这里的。”
他抡起铁镐,朝岩壁砸了下去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岩石碎裂的声音在坑底回荡,像是什么东西在喊叫。碎石崩落下来,砸在他的脚背上,他感觉不到疼。
第五下的时候,岩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。
裂缝很深,蜿蜒着往下延伸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陆雨沿着裂缝继续砸,铁镐每砸一下,裂缝就扩大一点。
第十下,一大片岩壁塌了下来。
陆雨退后两步,等灰尘散去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那片塌落的岩石后面,有一个凹坑。凹坑不大,刚好够两只手伸进去。凹坑的内壁光滑得不自然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了很久。
凹坑的正中央,嵌着一块石头。
不大。比他怀里的那块还小一圈。颜色很深,几乎跟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。但它的表面有一层微弱的光泽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,又像是它自己在发光——太微弱了,白天看不真切。
陆雨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那块石头。
它动了。
不是石头在动,是某种从石头里传来的震动,像是心跳,又像是呼吸。那种震动从他的指尖传到手掌,从手掌传到手臂,然后传遍了全身。
他身后,陈锋闷哼了一声。
陆雨回过头,看到陈锋捂着胸口,脸色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锋的声音有点紧,“突然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我一下。”
陆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他怀里的那颗星种,隔着衣料,发出一种明显的蓝光。光很强,强到透过衣服都能看到。
两颗星种。
不到三步的距离。
它们在共鸣。
方远猜对了。
陆雨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凹坑,把那块小星种抠了出来。石头落进掌心的那一刻,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晃了一下——不是真的晃,是那种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唤醒了。
他把两颗星种放在一起。
左手一颗,右手一颗。
它们都在发光。一颗幽蓝色,一颗偏暗,像是深紫色。两种光交织在一起,在他的掌心里跳动,像两团小小的、安静的火焰。
陈锋走过来,盯着他掌心里的两颗石头。
“方远说对了。”他说。
“对了一部分。”陆雨说,“他说两颗星种靠近会产生共鸣。但他没说会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陆雨把两颗星种举到眼前,看着它们发出的光。
“它们不只是共鸣。”他说,“它们像是在说话。”
风从坑口灌进来,吹得两个人衣角翻飞。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,又长又尖,像是什么东西在警告什么。
陆雨把两颗星种都收进怀里。一颗贴着左胸,一颗贴着右胸。两颗石头隔着衣料,一左一右,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陆雨开始往坑外走,“然后去找二城主。”
“十七天还没到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陆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大,但很稳,“他等的是我拿着八万斤灵禾去找他。我没有灵禾。但我有比灵禾更值钱的东西。”
陈锋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不怕?”
陆雨没有停下脚步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要去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两颗星种。
“因为它们选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