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母的恢复比预想中顺利。手术后一周,她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,精神也好多了。每天下午,复健师会来病房指导她做简单的腿部活动,防止肌肉萎缩。周欢学得认真,拿小本子记下每个动作要点,那股专注劲儿让我想起她高中时备战数学竞赛的样子。
“对,脚踝慢慢转动,很好。”复健师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,姓李,很有耐心,“阿姨,您女儿真孝顺,学得又快。”
周母笑着点头,目光却看向窗边站着的我:“是女婿。两个人一起照顾我。”
“妈!”周欢脸一红。
李大姐会意地笑了:“那阿姨有福气啊,女儿女婿都这么体贴。”
下午三点,复健结束。周母有些累,躺下休息。我和周欢轻手轻脚走出病房,在走廊长椅上坐下。窗外在下小雨,冬天的雨又冷又黏,但病房里有暖气,不觉得冷。
“明天是周一,护工面试约了几点?”我问。
“上午十点,下午两点,一共三个。”周欢翻开手机备忘录,“李姐介绍的,都是经验丰富的。不过工资也高,最便宜的一个月也要五千。”
“钱的事你别操心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她,“这里面有二十万,密码是你生日。先付护工工资和阿姨的后续治疗费用,不够我再转。”
她没接,只是看着那张卡:“王芯,我不能...”
“你能。”我把卡塞进她手里,“这不是给你的,是给阿姨治病的。而且,这不是我的钱,是我们的钱。”
“我们的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我大三开始接项目,攒了一些。大四实习工资,加上之前炒股赚的,都在这儿。本来就打算带你和阿姨去北京用的。”
她握紧那张卡,指尖泛白,好久才低声说:“这三年,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?”
“不辛苦。”我笑了,“真的。家教一天五百,翻译千字两百,编程项目一个能拿好几万。就是睡得少点,但年轻嘛,熬得住。”
“可你还要上学...”
“我成绩好,老师喜欢,考试前突击一下就行。”我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通宵赶工、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日子。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现在,她在我身边,未来在我们手中。
周欢不再说话,只是靠在我肩上。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是茉莉花的味道,和高中时一样。
“对了,陈默下个月结婚,请我们去。”我说。
她身体微微一僵:“他联系你了?”
“嗯,上周见了一面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了些你的事。”我感觉到她的紧张,轻轻揽住她的肩,“欢欢,以后有事要告诉我,别自己扛,好吗?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母出院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天气难得放晴,阳光照在积雪上,亮得晃眼。我和周欢办了出院手续,叫了辆宽敞的商务车,小心翼翼地把周母扶上车。她的腿还打着石膏,需要用轮椅,但精神很好,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的街景。
“变化真大啊,好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了。”她感慨。
“妈,您都三年没怎么出过门了。”周欢握着母亲的手,“等您腿好了,我陪您好好逛逛。”
车子拐进梧桐巷,停在院门口。我提前请人把门槛改成了斜坡,方便轮椅进出。院子也打扫过了,老槐树下堆了个小小的雪人,戴着红围巾,是早上我偷偷堆的。
“哟,这雪人堆得不错。”周母笑了。
周欢看看我,眼里有笑意:“幼稚。”
屋里暖气开得很足,我提前回来收拾过。一楼朝南的房间腾出来给周母住,床垫换成了适合老年人用的硬床垫,床边装了扶手和呼叫铃。卫生间也做了改造,加了防滑垫和扶手。
“这得花不少钱吧?”周母坐在轮椅上,环顾房间。
“没多少,都是基本的。”我推着她到窗边,“这房间阳光好,您白天可以坐这儿晒太阳。外面那棵槐树,春天会开花,很香。”
周母的眼眶红了,拍拍我的手:“好孩子,费心了。”
中午,周欢下厨做了几个菜,都是周母爱吃的。清蒸鱼、豆腐羹、炒青菜,清淡但营养。我打下手,剥蒜、洗菜,配合默契得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。
吃饭时,周母突然说:“王芯,你爸妈知道你们的事吗?”
我筷子顿了顿:“还没正式说。不过我跟他们提过欢欢,他们知道。”
“那得找个时间,我们两家见个面。”周母很认真,“虽然我现在这样,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你们要结婚,得父母同意,得走程序。”
“妈,还早呢。”周欢脸又红了。
“不早了。”周母看着我,“王芯,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,阿姨放心。但你父母那边...”
“他们很喜欢欢欢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大一时,我妈来北京看我,我带她和欢欢视频过。后来每次打电话,都会问‘欢欢怎么样了’、‘她妈妈身体好些没’。这次回来,我也跟他们说了,他们很高兴,说等阿姨身体好点,两家人一起吃个饭。”
周母这才放心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,周母要休息。我和周欢在厨房洗碗,水流声哗哗,窗外是安静的雪后街道。
“你妈真跟我视频过?”周欢小声问。
“嗯,大一下学期。那天你生日,记得吗?我给你打视频,你室友接的,说你在洗澡。后来你回过来,我妈刚好在旁边,就凑过来打了个招呼。”
“啊!”周欢想起来了,脸一下红了,“那天我头发湿漉漉的,穿着睡衣...丢死人了。”
“我妈说,这姑娘真水灵,配你可惜了。”
她笑着打我一下,泡沫溅到我脸上。我抹了把脸,反击,水花四溅。厨房里闹成一团,最后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袖子,笑得喘不过气。
“好久没这么笑了。”周欢靠在流理台上,眼睛亮亮的。
“以后天天笑。”我擦掉她鼻尖的泡沫。
下午,护工来面试。第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经验丰富,但要求住家,而且要单独一个房间。我们家没那么多房间,只好婉拒。第二个年轻些,四十出头,有护理证书,但说话很快,眼神飘忽,周欢不太喜欢。
第三个是李大姐介绍的,姓张,四十八岁,微胖,笑起来很和善。她以前在康复中心工作,后来因为要照顾孙子辞职了。现在孙子上幼儿园,她想重新出来工作。
“我照顾过脑梗病人,也照顾过骨折病人。”张姨说话慢条斯理,“康复训练、按摩、营养餐都会做。不住家也行,我家离这儿不远,骑电动车二十分钟。”
周母和她聊了几句,觉得很投缘。周欢问了些专业问题,张姨都对答如流。最后谈到薪资,张姨说:“李姐跟我说了您家的情况。这样,前三个月,我收四千五,等阿姨能自己走路了,我们再谈。行吗?”
这比市场价低了不少。周欢看向我,我点点头。
“那就麻烦您了,张姨。”周欢说。
“不麻烦,我跟阿姨投缘。”张姨笑着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是我自个儿做的核桃酥,给阿姨当零食,补脑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。张姨第二天开始上班,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,中午负责做饭,还教周欢做康复按摩。
家里多了个人,顿时热闹起来。张姨勤快,不仅照顾周母,还帮着做家务。她做饭好吃,尤其擅长煲汤,说对骨折恢复好。周母气色一天天好起来,脸上笑容也多了。
腊月二十五,王依依来串门,拎了一大袋年货。
“阿姨,给您拜早年啦!”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,“气色真好,比我上次见您好多了!”
“依依来了,快坐。”周母很喜欢她,招呼她吃水果。
王依依放下东西,拉着周欢上下打量:“啧啧,有人照顾就是不一样啊,小脸都圆润了。”
“哪有。”周欢拍开她的手,“你怎么样?工作还顺利吗?”
“就那样呗,在小公司当会计,饿不死也发不了财。”王依依耸耸肩,看向我,“王芯,你可真行,一回来就把我们欢欢养胖了。打算什么时候娶啊?”
“依依!”周欢跺脚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我笑着应,“等阿姨腿好了,两家父母见个面,就定下来。”
“哟,这都打算好了?”王依依眼睛一亮,“那我可等着当伴娘啊!对了,婚纱看了吗?婚庆公司找了吗?我跟你说,我表姐做婚庆的,给你打折!”
“还早呢。”周欢无奈。
“不早不早,好日子要提前订。”王依依来了劲,拿出手机就要翻黄历。
正热闹着,门铃响了。我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,五十多岁,瘦高,穿着不合身的旧夹克,眼睛浑浊,浑身酒气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我姐。”他推开我就要往里闯。
周母在屋里听见声音,脸色一变:“建国?你怎么来了?”
周欢站起来,挡在母亲身前:“舅舅,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原来这就是周建国,周欢的舅舅。他扫了一眼屋里,目光在王依依拎来的年货上停了停:“行啊,有钱买这么多好东西,没钱还我?”
“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?”周母气得声音发抖。
“怎么不欠?”周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“当年爸妈去世,遗产你分了大头,我说什么了?现在我有困难,问你借点钱,怎么了?”
“爸妈留下的那点钱,早给你败光了!”周母指着他的手在抖,“你赌博欠债,被人追到家里,是我拿钱帮你还的!后来你说要做生意,我又给了你五万,你拿去赌了!现在还有脸来要钱?”
“姐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周建国嬉皮笑脸,“咱们是亲姐弟,你的就是我的。而且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?住这么大房子,还请得起护工。外甥女也有出息,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不怀好意:“你就是王芯吧?听说是北京回来的,有钱人啊。这样,你替她们把钱还了,不多,就十万,我马上走人。”
“周建国,你出去!”周欢上前要拉他。
“别碰我!”周建国甩开她的手,力气很大,周欢差点摔倒。我一把扶住她,挡在她身前。
“这里不欢迎你,请你离开。”我的声音很冷。
“哟,还想动手?”周建国站起来,比我矮半个头,但气势汹汹,“我告诉你,这是我姐家,我想来就来!今天不给钱,我就不走了!”
张姨见状,赶紧推着周母的轮椅往房间走:“阿姨,咱们先进屋。”
“我不走!”周母气得脸色发白,“周建国,你给我滚!我没你这样的弟弟!”
“妈,您别激动。”周欢担心母亲身体,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王依依掏出手机:“我报警了!”
“报啊!我看警察来了抓谁!”周建国索性躺到沙发上,“我就在这儿住下了,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我看着他那无赖样,反而冷静下来。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和他平视。
“周建国,1965年生,高中辍学,有赌博前科。2018年因聚众赌博被拘留十五天,2019年欠赌债二十万,被债主起诉,法院判决强制执行,但你名下无财产可执行。去年十月从广东回来,目前住在城西出租屋,月租五百,房东已经催租三个月了。需要我继续说吗?”
周建国的脸色变了:“你...你调查我?”
“我还知道,你这次来要钱,不是因为赌博,是因为你在外面有个私生子,今年要上小学,对方要你出十万块抚养费,否则就告你遗弃。”我慢慢站起来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我说的对吗?”
他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我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,自己走出去,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们面前。二,我报警,以私闯民宅和敲诈勒索罪起诉你。顺便告诉你,我在法院有朋友,你这个案子,最少判三年。”
“你...你吓唬谁呢!”
“那你可以试试。”我拿起手机,开始拨号。
“等等!”周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,额头上都是汗,“我走,我走还不行吗!”
他灰溜溜地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,恶狠狠地说:“周欢,你找了个厉害的啊。但你别得意,咱们走着瞧!”
“滚。”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门关上了,屋里一片寂静。周母捂着胸口,大口喘气。周欢赶紧拿来药,喂她吃下。王依依去倒水,张姨轻拍周母的背顺气。
“妈,您怎么样?要不要去医院?”周欢声音发颤。
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周母摆摆手,眼泪掉下来,“造孽啊,我怎么有这种弟弟...”
“阿姨,您别难过,为这种人不值得。”王依依劝道。
我蹲在周母面前:“阿姨,您放心,他不敢再来了。我找了人盯着他,他一有动作,我就知道。”
“王芯,你又麻烦朋友了?”周欢看着我。
“不麻烦,应该的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以后这种事,交给我处理。你和阿姨,只管安心养病。”
周母缓过来,握住我的手:“孩子,委屈你了。一进门就遇到这些糟心事...”
“不委屈。”我摇头,“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,保护你们,是我的福气。”
窗外,天色渐晚,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。屋里暖气很足,张姨在厨房做晚饭,传来切菜的声音。王依依在逗周母开心,讲着单位的趣事。周欢靠在我身边,手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“家”的意义。不是房子多大,装修多好,而是有想保护的人,有互相扶持的温暖,有风雨来了可以一起面对的底气。
手机震动,是陈默发来的消息:“周建国去找你们了?”
“嗯,解决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不过听说他跟本地的几个混混走得近,你们还是小心点。需要帮忙随时说。”
“谢了。你婚礼,我和欢欢一定到。”
“早点来,帮我接亲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周欢轻声问:“又是麻烦事吗?”
“不是。”我揽住她的肩,“是喜事。陈默腊月二十八结婚,请我们当伴郎伴娘。”
“伴娘?”她睁大眼睛,“我?可我都不会...”
“不用会什么,站在那儿就行。”我笑,“而且,王依依也去,她有经验,让她带你。”
“好吧。”她靠回我肩上,小声说,“王芯,谢谢你。要是没有你,我真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我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,“以后,我们之间没有谢谢,只有‘我们一起’。”
晚饭时,张姨做了四菜一汤,很丰盛。周母心情好多了,还喝了小半碗汤。王依依讲笑话逗得大家直笑,屋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。
吃完饭,王依依要走了。我送她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看屋里,压低声音说:“王芯,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周建国今天来,可能不只是要钱。”她神色严肃,“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,听说最近有几起入室盗窃案,专挑家里有老人病人的下手。周建国跟那伙人吃过饭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知道了,我会小心。”
“你最好装个监控,院门也加固一下。”王依依说,“欢欢和她妈妈不能再受惊吓了。”
“嗯,明天就弄。”
送走王依依,我回屋跟周欢说了监控的事。她有些担心:“不至于吧?舅舅虽然浑,但毕竟是亲戚...”
“欢欢,有些人,不能拿常理判断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不害人,但要防人。阿姨身体刚好,不能再出任何意外。”
她想了想,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当晚,我在网上买了监控设备,约了师傅明天来装。又联系了做门窗生意的朋友,定做了一扇更结实的防盗门。钱花了可以再赚,但她们的安全,一点风险都不能冒。
睡觉前,我照例检查了一遍门窗。周母已经睡了,张姨在客房休息。周欢洗漱完,穿着睡衣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。
“怎么不吹干?”我拿起吹风机。
“累了,懒得吹。”她在床边坐下,任由我给她吹头发。
吹风机嗡嗡响,她的发丝在我指间滑过,带着洗发水的香气。镜子里的她闭着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看起来很乖。
“王芯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舅舅来的时候,我其实很害怕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不是怕他,是怕你看到我这样糟心的家庭,会后悔,会不要我了。”
我关掉吹风机,捧起她的脸:“周欢,你听好了。我爱你,不是爱你完美的家庭,不是爱你一帆风顺的人生。我爱你这个人,包括你的坚强,你的脆弱,你的善良,还有你背后这个不那么完美的家。这些加起来,才是完整的你。而我,爱这个完整的你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我手背上,滚烫。
“而且,”我擦掉她的眼泪,“你忘了?我家也没好到哪里去。我爸出轨,我妈差点抑郁,我哥三十好几不结婚。谁家没本难念的经?”
她被逗笑了,又哭又笑的样子很可爱。
“所以,别再说这种傻话了。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快点好起来,等阿姨腿好了,我们就去北京。到时候,我上班,你找个喜欢的工作,阿姨去康复中心。周末我们带阿姨去逛公园,去故宫,去长城。春天看花,夏天看海,秋天看红叶,冬天看雪。我们会有一个家,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,温暖的家。”
“嗯。”她用力点头,钻进我怀里,紧紧抱住我。
窗外,夜色深沉,但万家灯火,总有一盏为我们而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