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:
关灯 护眼
飞碟文学 > 沐光而行:青春里的星与尘 >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暗礁

第一百七十三章 暗礁

    四月初,北京的气温像坐过山车,昨天还艳阳高照,今天就阴雨绵绵。周欢的实习期进入第二个月,她已经能熟练地处理日常的设计任务,甚至开始参与一些小型项目。林姐对她的评价越来越好,转正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
    但生活就像这多变的天气,总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个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那天是周三,下午三点,我正在会议室和测试团队过用例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看了一眼,是周母打来的,我心里一紧——她很少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。

    “抱歉,我接个电话。”我起身走出会议室。

    “王芯,你快来医院...”周母的声音在发抖,背景很嘈杂,“我在康复中心,欢欢她...她出事了...”

    “出什么事了?阿姨您别急,慢慢说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。

    “她...她晕倒了,在办公室。同事打了120,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。我在康复中心,张姨陪着我,我们也马上过去...”周母急得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“哪家医院?”

    “海淀医院,离你们公司近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“我马上到。”挂了电话,我冲回会议室,抓起外套,“抱歉,家里有急事,我得先走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需要帮忙吗?”同事问。

    “我女朋友晕倒了,在医院。今天的会改天再开,对不起。”我顾不上多说,冲出了公司。

    海淀医院离公司不远,打车十分钟就到了。急诊室外,我看到了周欢的同事小雨,她正焦急地来回踱步。

    “王工!你来了!”小雨看见我,像看见了救星,“周欢在里面,医生在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怎么会晕倒?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,下午上班还好好的,突然就说头晕,然后脸色煞白,就倒下了。”小雨也很慌,“我们已经通知她妈妈了,应该快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们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,“你们先回去上班吧,我在这儿等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我等阿姨来了再走。林姐说了,今天算我外勤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周母和张姨也赶到了。周母拄着拐杖,走得急,额头上都是汗。张姨扶着她,脸色也很不好。

    “王芯,欢欢怎么样?”周母抓住我的手,手在抖。

    “还在检查,阿姨您别急,先坐下。”我扶她坐下,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急诊室的门开了,一个医生走出来:“周欢家属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,我是她男朋友。”我上前。

    “病人初步检查是低血糖,加上疲劳过度。已经输了葡萄糖,醒过来了。但血常规有些异常,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舒服?比如容易累,脸色苍白,头晕?”

    “她...她是说过累,但我们以为是上班忙...”周母急得快哭了。

    “医生,什么异常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血小板偏低,贫血也比较严重。建议住院做个全面检查,排除一下血液系统的问题。”医生说得很委婉,但“血液系统”几个字让我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“好,我们住院,做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办手续。”张姨说。

    “我陪阿姨去看欢欢。”我扶着周母往病房走。

    病房是三人间,周欢在最里面的床位。她醒了,靠着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看见我们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妈,王芯,你们怎么都来了...我没事,就是有点低血糖...”

    “还逞强!”周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坐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,“你这孩子,不舒服怎么不说?非要等到晕倒...”

    “真没事,就是这几天没睡好。”周欢小声说,看向我,眼里有歉意,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我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另一只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。我强忍着心里的恐慌,尽量平静地说:“医生建议住院检查一下,我们听医生的,好吗?”

    “要住院啊...”她有些抗拒,“我工作还没做完...”

    “工作先放放,身体要紧。”我打断她,“欢欢,听我的,这次必须检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,终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是混乱而煎熬的。办住院手续,抽血,做心电图,B超。周欢很配合,但每次抽血时,她都别过脸不敢看。我发现她手臂上有几个小红点,像是皮下出血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,前几天就有了,不疼不痒的,我就没在意。”她小声说。

    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
    晚上,周母坚持要留在医院陪护。我和张姨劝了半天,她才同意回家,但要求明天一早就要来。送她们上车后,我回到病房。周欢已经睡了,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。

    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颜。这一个月,她瘦了,下巴更尖了,眼下的青色也更重。我以为是她工作辛苦,还劝她别太拼,她却总是笑着说“不累”。现在想想,那些“不累”背后,是她在强撑。

    手机亮了,是张伟发来的消息:“王芯,周欢怎么样?需要帮忙吗?”

    “在住院检查,谢谢关心。”

    “有事说话。工作的事别担心,你的部分我先顶着。”

    “谢了,张哥。”

    关掉手机,我靠在椅背上,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。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,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这么热闹,可此刻,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,我只觉得冷。

    深夜,主治医生来找我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赵,看起来很严肃。

    “你是周欢家属?”

    “是,我是她未婚夫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情况要跟你沟通一下。”赵医生示意我到走廊,“周欢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,血小板只有3万,正常值是10万到30万。血红蛋白也低,中度贫血。另外,外周血涂片可见异常细胞。”

    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需要做骨穿,明确诊断。”赵医生很直接,“有可能是再生障碍性贫血,也可能是白血病。不过别太担心,还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

    白血病。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得我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“医生,会不会是误诊?她还这么年轻...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做骨穿确认。”赵医生拍拍我的肩,“小伙子,坚强点。现在医学发达,很多血液病都能治。关键是早诊断,早治疗。明天上午做骨穿,出结果要三天。这期间,让她好好休息,加强营养,保持好心态。”

    “好,谢谢医生。”

    回到病房,周欢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见我进来,她小声问:“医生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说要做个检查,明确一下贫血的原因。”我尽量说得轻松,“没事的,就是个常规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王芯,你别骗我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很清澈,“我知道,我最近老觉得累,身上还总有淤青。我自己查过,可能是贫血严重了,或者...更不好的病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痛,握住她的手:“不管是什么病,我们都能治。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没什么治不了的。而且,还不一定呢,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是很贵的病呢?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们才刚来北京,妈妈的治疗还没结束,我又...王芯,我会拖垮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我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“周欢,你听着,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有积蓄,有医保,公司还有补充商业险。而且,我们不是还有彼此吗?只要人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滑下来,浸湿了枕头:“对不起,我总给你添麻烦...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麻烦,你是我的命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,“睡吧,我在这儿陪着你。明天检查完,我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也许只是虚惊一场,就是普通的贫血呢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闭上眼睛,但手紧紧抓着我的手,像抓着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那一夜,我没合眼。看着她苍白的脸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一定要治好她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骨穿。我陪在检查室外,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哼,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周欢很坚强,整个过程没哭,但出来时,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“疼吗?”我扶她坐下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,能忍。”她虚弱地笑笑,“王芯,如果结果不好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别告诉妈妈全部,就说贫血严重,需要治疗。她身体刚好,不能再受刺激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“如果真的...很严重,别把所有钱都花在我身上。妈妈还需要治疗,你还有未来...”

    “周欢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有些严厉,“这种话,以后不许再说。你的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明白吗?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等结果的这三天,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。周母每天来医院,我给她的说法是“严重贫血,需要住院治疗”。她信了,每天变着花样炖汤,说要把女儿的血补回来。张姨也每天送饭,换着花样做有营养的菜。

    周欢很配合,努力吃饭,努力笑,但我知道,她夜里常常偷偷哭。有次我半夜醒来,看见她背对着我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背后抱住她。她转过身,钻进我怀里,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王芯,我怕...我怕死,怕离开你,怕妈妈没人照顾...”

    “不怕,有我在,你不会有事。”我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“欢欢,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呢。还没结婚,还没去度蜜月,还没生孩子,还没一起变老。老天不会这么不公平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,不会的。”她哭着说,更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    第四天下午,结果出来了。赵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,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些。

    “结果出来了,不是白血病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我和周欢同时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但也不是普通的贫血。”赵医生话锋一转,“是再生障碍性贫血,重型。简单说,就是骨髓造血功能衰竭,导致全血细胞减少。血小板低,所以容易出血;血红蛋白低,所以贫血;白细胞低,所以免疫力差,容易感染。”

    “能治吗?”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能治,但治疗周期长,费用高。”赵医生很坦诚,“首选方案是造血干细胞移植,但需要配型。你们是直系亲属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,她妈妈是。”我看向周欢,她脸色更白了。

    “可以先抽血做配型。如果配型成功,移植成功率很高。但移植前后需要很多支持治疗,费用大概在三十到五十万,医保能报销一部分,自费部分也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钱不是问题,我们治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“另外,移植也有风险,感染、排异反应等等。而且移植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,定期复查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有准备。”我握住周欢的手,她的手冰凉,“医生,什么时候能做配型?”

    “明天就可以抽血。如果配型成功,还需要做移植前的准备,大概一个月后可以进仓移植。”赵医生看向周欢,“小姑娘,别怕。这个病虽然麻烦,但能治。你还年轻,恢复能力强,积极配合治疗,痊愈的希望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医生。”周欢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    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谁也没说话,只是握着手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    “五十万...”周欢喃喃道,“我们哪有那么多钱...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我说,“我工作三年,攒了二十万。加上之前的积蓄,有二十五万。医保能报一部分,自费应该在三十万左右。缺口不大,我可以借,可以贷款,总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...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周欢,你记着,你活着,我的人生才有意义。你要是没了,我要钱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,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而且,我们还没到那一步。先做配型,也许阿姨的能配上。如果配不上,还可以等骨髓库。总有办法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,总有办法。”她擦掉眼泪,努力露出一个笑容,“王芯,我不怕了。有你陪着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周母来抽血做配型。她不知道具体病情,只知道女儿需要她帮忙。抽血时,她很镇定,还安慰周欢:“别怕,妈妈在。妈妈的血给你,你要多少给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妈...”周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,现在妈妈能帮上你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周母拍拍她的手,“好好治病,早点好起来。妈妈还等着给你带孩子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配型结果要等一周。这一周,周欢开始了第一阶段的治疗——输血、输血小板、用免疫抑制剂。她的脸色好了一些,但化疗药物让她开始掉头发,恶心,吃不下东西。

    但她很坚强,吐完了漱漱口,继续努力吃饭。她说:“我要多吃点,才有力气治病。”

    公司那边,林姐知道了情况,让周欢安心治疗,工作先放下,实习期顺延。同事们也来看她,送来鲜花、水果、卡片。小雨哭得眼睛通红,说“欢欢你一定要好起来”。

    周母每天炖汤,张姨变着花样做饭。我们的出租屋,第一次有了药味,但更多是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话语。

    第七天,配型结果出来了——周母和周欢的HLA配型半相合,可以做移植。

    “半相合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赵医生。

    “就是只有一半的位点匹配。移植可以做,但排异风险比全相合高一些。不过现在半相合移植技术很成熟,成功率也在80%以上。”赵医生解释,“如果你们决定做,我就开始安排进仓事宜。”

    “做。”我和周母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“那好,我先开移植前的预处理方案,主要是化疗,为移植做准备。这个过程会比较辛苦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准备好了。”周欢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
    移植前预处理开始后,周欢的状态急转直下。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剧烈呕吐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,最后索性剃了光头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摸着头,笑着说:“像个卤蛋。”

    “是最好看的卤蛋。”我给她戴上早就买好的假发,很逼真,和她原来的发型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
    “早就买了,备着。”我给她整理刘海,“等你好了,头发会长出来的,比原来还黑还亮。”

    “嗯,我相信。”

    最难熬的是感染。由于白细胞几乎为零,她发起了高烧,用上了最强的抗生素。那些天,我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,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喊着“妈妈”“王芯”,心如刀绞。

    但每次醒来,她都努力对我笑,说“我没事”。

    我知道她有事,很痛,很难受。但她在忍着,为了我,为了妈妈,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有起色的家。

    移植前一天晚上,周母来了。她握着女儿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

    “欢欢,明天妈妈的血就要到你身体里了。你要加油,好好长,让妈妈的血在你身体里开花结果。妈妈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好好的。你要答应妈妈,一定要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妈,我答应您。”周欢的声音很虚弱,但很清晰,“我会好起来的,我还要给您养老,还要和王芯结婚,还要给您生外孙。我答应您的事,都会做到。”

    “好,妈妈等着。”

    那晚,周欢睡得很不安稳,时不时惊醒。我握着她的手,一遍遍说“我在”。凌晨三点,她突然醒了,看着我,眼睛在黑暗中很亮。

    “王芯,如果我...”

    “没有如果。”我打断她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,如果我真好了,我们结婚吧。不等稳定了,不等买房了,就简单办一下,请最好的朋友,吃顿饭就行。我想成为你的妻子,法律上的,真正的妻子。”

    我鼻子一酸,强忍着泪:“好,等你好了,我们就结婚。不,不等好了,等你出仓,能下床了,我们就去领证。婚礼等你完全好了再办,但结婚证,我们早点领。”

    “嗯,早点领。”她笑了,眼角有泪,“王芯,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爱你,很爱很爱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九点,周欢被推进了移植仓。进仓前,她朝我和周母挥手,戴着口罩,但眼睛弯弯的,在笑。

    “等我出来,我要吃张姨做的红烧肉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好,给你做,管够。”张姨含着泪说。

    “妈妈,王芯,我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加油,欢欢。”

    “加油,老婆。”

    移植仓的门关上了。门上有个小窗,能看见里面。周欢躺在病床上,朝我们挥挥手,然后闭上眼睛,准备接受命运的洗礼。

    我和周母、张姨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,像三座雕像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,移植结束。医生出来,说很顺利,周母的造血干细胞已经输进去了,接下来就是等待它们在周欢体内生根发芽。

    “要多久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一般两周左右,白细胞会开始上升。这期间是最危险的,感染、排异,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但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,你们要有信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有信心。”我看着移植仓里的周欢,在心里默默说:加油,我的女孩。你一定要赢,为了我,为了妈妈,为了我们还没开始的未来。

    窗外,北京的春天终于来了。柳树绿了,玉兰开了,阳光很暖。这个城市依然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,在这家医院的一个移植仓里,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正在为生命而战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。她的妈妈知道。她的爱人知道。

    我们会陪着她,等她凯旋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