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植后的第五天,周欢开始发烧。
三十八度五,不算太高,但足够让所有人的心悬起来。赵医生说这是预处理后的正常反应,也可能是早期感染。加了一种抗生素,上了心电监护,小小的移植仓里仪器更多了。
我和周母每天只能通过视频探视系统和她说话。屏幕里的她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,眼神有些疲惫,但每次看见我们,都会努力弯起眼角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我隔着屏幕问,声音通过话筒传进去。
“还好,就是有点想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口罩的闷响,“不过能忍住。妈,您腿怎么样?别老站着。”
“妈妈没事,你好好休息,别操心我。”周母贴着屏幕,恨不得钻进去,“小张炖了鸡汤,医生说能喝的时候,让王芯给你送进去。”
“嗯,我想喝张姨炖的汤了。”
每天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,是我们一天中最珍贵也最煎熬的时刻。看着她一天天消瘦,手上、胳膊上满是针眼,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。但我不能表现出来,每次都要笑着说“今天气色不错”“又进步了”。
出仓后的第七天,白细胞还是零。正常应该在植入后开始上升了。
“别急,每个人体质不一样,有的人植入慢一些。”赵医生安慰我们,但眉头是皱着的。
第八天,血小板又掉到了危险值,输了血小板。周欢开始出皮疹,一片片的红,痒,但不能抓。护士给她涂了药膏,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她的难受。
“痒的话跟我说,别忍着。”护士叮嘱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。
第九天,白细胞终于有了动静——0.1。虽然微不足道,但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,让我们看到了希望。
“长了!长了!”周母激动得直抹眼泪。
“嗯,开始长了。”我也松了口气,但不敢太高兴,后面的路还长。
第十天,白细胞0.3,但周欢开始拉肚子。医生说可能是肠道排异,用了抗排异药。她一天跑七八次厕所,出来时脚步虚浮,要扶着墙。
“很难受吧?”视频里,我问。
“还行,能扛。”她声音虚弱,但努力笑着,“王芯,我今天在窗户上看到一只鸟,灰色的,小小的,在窗台跳来跳去。你说,它是不是来看我的?”
“可能是,春天了,鸟都出来了。等你好了,我们去公园看鸟,看花,看人。”
“好,我想去北海公园,划船。”
“行,划船,吃烤鸭,逛胡同。你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第十一天,白细胞0.5,腹泻止住了,但口腔开始溃疡,满嘴的泡,喝水都疼。护士给她用了漱口水,喂饭时只能吃流食。一小碗粥,她要吃半个小时,每一口都像在受刑。
“慢点,不急。”我隔着屏幕,恨不得替她疼。
“嗯。”她眼睛红了,但没哭,一口一口,硬是把粥吃完了。
第十二天,白细胞1.0,达到了出仓的最低标准。但血小板还在掉,血红蛋白也低,还要输血。而且周欢开始掉头发——不是预处理化疗时那种大把的掉,是稀疏的,但很明显。她自己发现了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“头发还会长出来的。”护士安慰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平静地说,拿起我给她买的假发戴上,对着镜子调整,“这个颜色是不是太黑了?像我原来的吗?”
“像,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第十三天,医生宣布可以出仓了。不是因为完全好了,而是因为她在仓内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,后续治疗可以在普通病房进行。
出仓那天,我和周母等在门口。上午十点,门开了,护士推着她出来。她坐在轮椅上,穿着病号服,外面裹着我的外套,戴着假发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看见我们,眼睛弯了弯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嗯,回家了。”她伸手,我握住。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,很凉。
普通病房是单间,有窗户,阳光能照进来。周母把带来的鲜花插在花瓶里,张姨摆上她爱吃的苹果。小小的病房,终于有了点生活的气息。
“想吃什么?张姨给你做。”周母问。
“想吃西红柿鸡蛋面,酸酸的,开胃。”她说。
“好,我这就让小张做。还想吃什么?都给你做。”
“够了,妈,别忙了。您坐,陪我说话。”
周母在床边坐下,握着女儿的手,有太多话想说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瘦了,回家妈给你补回来。”
“嗯,我要吃胖点,把王芯吃穷。”
“吃不穷,管够。”我笑。
那天晚上,我留在医院陪护。周母回家休息,她这半个月也熬得够呛,头发白了不少。张姨留下来做饭送饭,说家里有她,让我们放心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周欢睡了,但睡不安稳,眉头皱着,手在被子下微微发抖。我握住她的手,她慢慢平静下来。
凌晨两点,她醒了,要喝水。我扶她起来,小口喂她。喝了两口,她摇头:“不喝了,胃里难受。”
“难受就吐出来,别忍着。”
“不吐,吐了还得吃,更难受。”她靠在我怀里,声音很轻,“王芯,我会死吗?”
我心里一紧:“不会,医生说了,你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。白细胞在长,说明移植成功了。后面就是慢慢恢复,会好的。”
“可是好难受,浑身都疼,吃不下,睡不好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觉得自己像个破布娃娃,到处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我手背上,“王芯,我怕我撑不下去...”
“撑得下去。”我抱紧她,像要把力量传给她,“周欢,你记不记得高三那次运动会,你跑三千米。跑到最后一圈,你说你不行了,要放弃了。我在终点喊你的名字,说‘周欢,加油,我在终点等你’。然后你咬牙冲过了终点,虽然最后一名,但你做到了。”
“记得,跑完我吐了,你背我去医务室。”
“对,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女孩真倔,明明不行了,还要拼到底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现在也一样,难受,痛苦,但你要想着终点。终点是我,是妈妈,是我们的家。你冲过去,就能回家,就能跟我结婚,就能陪妈妈变老。所以,别放弃,好吗?”
“嗯,不放弃。”她在我怀里蹭了蹭,像只受伤的小兽,“王芯,你给我唱歌吧,像高中时那样。我睡不着。”
“想听什么?”
“随便,你唱的都行。”
我想了想,轻轻哼起那首我们高中时常听的歌,周杰伦的《简单爱》。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病房里,像温柔的潮水。
“说不上为什么,我变得很主动,若爱上一个人,什么都会值得去做...”
她听着,慢慢闭上眼睛,呼吸均匀。唱到副歌时,她已经睡着了,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做美梦。
我轻轻把她放平,盖好被子,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。
“睡吧,我的爱人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你会好一点。后天,会更好一点。一天天,你会好起来的。我保证。”
出仓后的日子,是缓慢的煎熬。白细胞、血小板、血红蛋白,像三个顽皮的孩子,今天这个涨一点,明天那个掉一点,总不让人省心。周欢的身体像一片废墟,在艰难地重建。
口腔溃疡好了,但食欲还没恢复。张姨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软烂的面条,细腻的粥,炖得烂烂的肉,但她也只能吃小半碗。人瘦得脱了形,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。
“多吃点,才有抵抗力。”周母劝。
“妈,我吃不下了,胃里堵。”她摇头,眼里有歉意。
“那喝点汤,就喝汤。”周母把汤碗推过去。
她勉强喝了几口,放下勺子:“妈,我想睡会儿。”
“好,你睡,妈在这儿陪你。”
但周母自己也需要休息。她腿刚好,这一个月担惊受怕,人也憔悴了不少。我和张姨劝她回家休息,她不肯,最后折中方案:白天她在医院,晚上我和张姨轮换。
公司那边,我请了长假。陈总很通情达理,说“家里事要紧,工作的事别担心”。张伟帮我分担了大部分工作,同事们也经常发消息慰问。周欢的公司那边,林姐也常打电话来,说“岗位给你留着,安心养病”。
这些善意,像寒冬里的炭火,温暖但也提醒着我们: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而我们的生活,停在了医院这个小小的空间里。
移植后第三周,周欢的白细胞稳定在3.0以上,达到了正常范围。血小板和血红蛋白也在缓慢上升。赵医生说,这是好现象,说明植入稳定了。
“但还不能出院,要观察排异反应。而且免疫力还很低,要预防感染。”他叮嘱。
“那还要住多久?”我问。
“至少再住一个月。如果一切顺利,一个月后可以出院,但每周要回来复查,服药也要严格按时。”
“好,我们听您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陪周欢在走廊散步——这是她移植后第一次下床走路。很慢,扶着墙,一步一步,像学走路的婴儿。走了不到十米,她就气喘吁吁,额头上都是虚汗。
“累了就休息。”我说。
“不累,再走几步。”她很坚持,“我要快点好起来,不能总躺着。”
又走了五米,她实在走不动了,在长椅上坐下。走廊的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“王芯,你看,月亮。”她指着窗外。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一弯新月挂在树梢,很细,但很亮。
“像你的眉毛。”她说。
“我的眉毛没这么弯。”
“有,你笑起来的时候,眉毛就是这样弯弯的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,“王芯,这一个月,辛苦你了。又要上班,又要照顾我,还要安慰妈妈。你都瘦了。”
“我没事,身体好着呢。”
“等我好了,换我照顾你。给你做饭,洗衣服,按摩。你累了,我就给你唱歌,像你唱给我听那样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我搂住她,心里酸酸软软的。
那晚回到病房,她精神好了些,吃了小半碗粥,还多喝了几口汤。周母高兴得直抹眼泪,说“我闺女知道饿了,好了好了”。
夜里,她睡得比较安稳。我靠在陪护床上,却睡不着。手机亮着,是银行APP的界面。治疗到现在,已经花了二十多万,医保报销了一部分,自费十五万。我的积蓄快见底了,后续的治疗、复查、抗排异药,都是不小的开销。
得想办法赚钱了。我想。等周欢稳定些,我得回去上班,还要接点私活。不能让经济问题成为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正想着,周欢翻了个身,喃喃道:“王芯...”
“嗯?我在。”
“我渴...”
我起身给她倒水,扶她起来喝。她小口喝着,眼睛半睁着,迷迷糊糊的。喝完,她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:“我刚才做梦了,梦见我们结婚了。我穿白纱,你穿黑西装,在教堂里。妈妈坐在第一排,笑得特别开心。张姨也来了,还有陈默、小雨、依依...好多好多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神父问,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?你说愿意。问我,我说愿意。然后你亲了我,大家都在鼓掌...”她声音越来越低,又睡着了。
我轻轻把她放好,盖好被子。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,安静美好。
会的,会有那一天的。我默默发誓。
移植后第四周,周欢的状况稳步好转。能自己下床走一段路,食欲也好些了,一顿能吃一小碗饭。脸上有了点血色,眼睛也亮了些。周母高兴,张姨也高兴,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。
但排异反应还是来了。先是皮肤,起了红疹,痒。用了药,好了一些。然后是肝脏,转氨酶升高,加了保肝药。最麻烦的是肠道,又拉肚子,一天好几次。
“这是慢性排异,比较常见,但控制不好会影响植入。”赵医生说,“我们要调整抗排异药的剂量,看看效果。”
“会有危险吗?”我问。
“控制好了就没大问题,但需要时间。而且抗排异药有副作用,可能损伤肾脏、肝脏,要密切监测。”
又是新一轮的调整、观察、等待。周欢很平静,或者说,是麻木了。扎针、抽血、吃药,成了日常。她不再问“还要多久”,只是安静地配合,像一台出了故障但还在运转的机器。
有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我推着她到楼下小花园散步。玉兰开了,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跑,笑声清脆。
“我小时候,也爱在院子里跑。”周欢看着那些孩子,轻声说,“妈妈在后面追,说‘欢欢慢点,别摔着’。爸爸在门口笑,说‘让她跑,小孩子就要多动’。”
“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?”我问。她很少提父亲。
“高高的,瘦瘦的,戴眼镜,说话很温和。”她回忆道,“他是中学老师,教语文。我小时候,他常给我念诗,讲历史故事。他说,女孩子要多读书,明事理,将来才能走得远。”
“他一定很爱你。”
“嗯,很爱。我十岁那年,他肺癌去世。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‘欢欢,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。你要坚强,要照顾好妈妈’。我说‘爸爸你别走’,他笑,说‘爸爸不走,爸爸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你’。”她抬头看天,眼睛湿润,“王芯,你说,爸爸现在能看到我吗?他会不会怪我,没照顾好自己,让他担心了?”
“不会,他只会心疼,只会为你骄傲。”我蹲下身,看着她,“周欢,你很坚强,比你爸爸希望的还要坚强。他会在天上保佑你,让你快点好起来。”
“嗯,快点好起来。”她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,“王芯,推我去那边看看,那棵玉兰开得真好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在玉兰树下坐了很久。阳光暖暖的,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周欢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“真美。”她说。
“嗯,真美。”
那一刻,时间好像静止了。没有病痛,没有治疗,没有沉重的医药费,只有春天,阳光,落花,和相爱的人。
我知道,这样的时刻,以后还会有很多。等她好了,我们要去看很多花,赏很多景,过很多平凡但珍贵的日子。
所以,一定要好起来。
一定。
移植后第六周,周欢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。排异反应控制住了,血象也在正常范围。赵医生说,可以考虑出院了。
“但不能掉以轻心,要按时服药,定期复查。抗排异药要吃一年以上,慢慢减量。这期间免疫力低,要预防感染,注意饮食卫生。有任何不适,随时来医院。”
“我们记住了。”我认真记下医嘱。
出院那天,是五月初。北京彻底入春了,满城新绿。周欢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——宽松的针织衫,软底的平底鞋,戴着帽子和口罩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终于出来了。”
“嗯,回家了。”我搂着她的肩。
周母和张姨在家准备了一大桌菜,都是她能吃的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她养的多肉还活着,绿油油的。周欢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,最后在沙发上坐下,摸着熟悉的靠垫,轻声说:“还是家里好。”
“那当然,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张姨笑。
“张姨,这一个月辛苦您了。”周欢认真地说。
“不辛苦,你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张姨抹抹眼睛,“来来,吃饭。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,少油少盐,你能吃。”
饭桌上,气氛温馨。周母不停地给女儿夹菜,周欢努力地吃,虽然胃口还是不大,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。吃完饭,她累了,我扶她回房休息。
躺在床上,她拉着我的手不让走:“陪我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我在床边坐下。
“王芯,我是不是很麻烦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不麻烦。”
“可是花了那么多钱,让你和妈妈担心,还耽误你工作...”
“周欢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记着,你从来不是麻烦。你是礼物,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。钱可以再挣,工作可以再找,但你,只有一个。你好了,我们就什么都好了。明白吗?”
“嗯,明白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“王芯,等我再好一点,我们就去领证,好不好?不等了,我一天都不想等了。”
“好,等你下次复查,指标都正常,我们就去。”我俯身,隔着口罩轻轻吻了她一下,“现在,睡吧。我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
她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颜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。
这一刻,我终于相信,最坏的时候过去了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