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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五章 重生(本卷完)

    出院后的第一个月,像在走钢丝。周欢的身体像个脆弱的瓷器,要轻拿轻放。每天测体温,记录饮食,按时服药。抗排异药有一长串的副作用:手抖,失眠,情绪波动。她常常半夜醒来,坐在床边发呆,或者因为一点小事掉眼泪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控制不住。”她总是这样说,眼睛红红的。

    “没事,想哭就哭,想发火就发火。不用忍着。”我抱着她,像哄孩子一样轻拍她的背。

    药物也影响食欲。张姨精心准备的饭菜,她常常吃几口就放下筷子,说恶心。人瘦得厉害,一米六五的个子,只剩八十斤。病号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,锁骨和肩胛骨硌得人心里发疼。

    每周要去医院复查。抽血,等结果,见医生。每次去,周欢都紧张得手发抖。坐在候诊区,她紧紧握着我的手,眼睛盯着叫号屏幕,像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
    “别怕,这次肯定没问题。”我总是这样说,尽管自己心里也忐忑。

    好在指标还算稳定。白细胞、血小板、血红蛋白,都在正常范围下限徘徊,但没往下掉。转氨酶有点高,加了保肝药。赵医生说,这是抗排异药的副作用,能控制。

    “但长期吃对肝肾损伤大,要慢慢减量。减量的过程要特别小心,太快会引发排异,太慢副作用大。”他交代得很细。

    “我们听您的。”我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
    复查完回家,周欢能轻松一阵子。她会主动要求去楼下散步,走得很慢,但坚持走完一小圈。春天深了,小区里的花都开了,丁香、海棠、樱花,热热闹闹。她喜欢在花树下坐一会儿,闻花香,看蜜蜂采蜜。

    “活着真好。”有天她忽然说。

    “嗯,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王芯,等我好了,我想学插花。把好看的花插在瓶子里,放在家里,每天看着心情都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陪你学。”

    “还想学烘焙,做蛋糕,饼干。张姨做菜好吃,但甜品做得少。我想学会了,做给你和妈妈吃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家有口福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想...”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靠在我肩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生病后,她变得很容易累。说话,走路,甚至只是坐着,都会消耗她有限的精力。但我不急,时间有的是,慢慢来。

    五月中旬,周欢出院满一个月,复查结果不错。赵医生说,可以考虑适当活动,甚至重返工作了。

    “但要循序渐进,不能累着。上班时间可以缩短,朝九晚三,中间要休息。如果感觉不适,马上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行吗?”周欢问,眼里有期待也有不安。

    “试试看,不行就再休息。”赵医生很务实,“不过工作能帮你分散注意力,对恢复有好处。老在家待着,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周欢给林姐打了电话。林姐很高兴,说随时欢迎她回来,岗位一直留着。

    “不用急着坐班,可以先在家做些简单的活,熟悉熟悉。等状态好了再来公司。”林姐很体贴。

    “谢谢林姐,我下周一来公司,先试试。”周欢说。

    挂了电话,她兴奋得像个孩子:“王芯,我要回去上班了!”

    “嗯,我们的大设计师要回归了。”我笑着揉她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你说,我还能跟上吗?都三个月没碰设计了,软件会不会都忘了?”

    “不会,就像骑车,学会了就不会忘。而且你这三个月虽然没做设计,但看了那么多书,审美肯定提高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哦,我看了好多设计杂志,还学了色彩理论。”她又有了信心。

    周一早上,她起了个大早,在衣柜前挑衣服。试了好几件,都不满意——太宽松的没精神,太紧身的显瘦。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,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,戴上假发,化了淡妆。镜子里的人虽然清瘦,但眼神明亮,有了些往日的神采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?”她转身问我。

    “好看,像刚毕业的大学生。”我真心夸赞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,不能给公司丢脸。”

    吃完早饭,我送她去公司。路上,她一直深呼吸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到公司楼下,她拉住我:“王芯,我自己上去。你回公司上班吧,别陪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用我陪?”

    “不用,我要自己来。”她很坚持。

    “好,那下班我来接你。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,随时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看着她走进写字楼,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高兴她重新站起来,又担心她太拼。但这就是周欢,看着柔弱,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
    回到公司,同事们都很关心周欢的情况。张伟问:“嫂子怎么样了?能上班了?”

    “今天第一天,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,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一上午,我工作时不时走神,担心她能不能适应。中午给她发了条微信:“怎么样?累不累?”

    过了十分钟她才回:“挺好的,林姐让我先熟悉最近的项目,不着急干活。同事们都很照顾我。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,起来走走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,记得午休。”

    “嗯,你吃饭了吗?”

    “马上吃。”

    下午三点,又收到她的消息:“林姐让我先回家了,说第一天别太累。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?”

    “好,我马上下来。”

    咖啡厅里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。看见我,她笑着招手,眼睛弯弯的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我在她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比想象中好。林姐给我安排的活不难,是修改一个宣传册的内页。我看了,能改,明天开始做。”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而且同事们都没问我病情,就像我从来没离开过一样。小雨还给我带了小饼干,说是她妈妈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我松了口气,“身体呢?累不累?”

    “有点,但能坚持。林姐说我可以晚来早走,中间多休息。我觉得我能行。”

    “嗯,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在说工作的事:公司的项目,同事的八卦,行业的新趋势。虽然才去半天,但她好像重新接上了与世界的联系,整个人都活泛起来。

    “王芯,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活着,而且会活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嗯,会很好。”

    重返工作的第一周,周欢适应得不错。每天工作四五个小时,做些相对轻松的设计任务。林姐很照顾她,给的活都不急,允许她在家办公。同事们也体贴,不让她加班,不让她累着。

    但身体还是诚实。周五下午,她在公司做一张海报,做得投入,忘了时间。等做完抬头,已经五点半,超过了她平时的下班时间。起身时,一阵头晕,差点摔倒,幸亏扶住了桌子。

    “没事吧?”旁边的同事问。

    “没事,起猛了。”她摆摆手,但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发低烧,三十七度八。我和周母都慌了,要送她去医院。她不肯,说吃了药睡一觉就好。

    “可能是累了,休息休息就行。去医院又要抽血,又要折腾,更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明天不去上班了,在家休息。”我坚持。

    “好,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夜里,我几乎没睡,隔一会儿就摸她额头。好在后半夜烧退了,她睡得安稳些。早上醒来,体温正常,只是人没精神。

    “今天在家休息,哪也不许去。”我给她量了体温,确认正常,才稍微放心。

    “嗯,我在家看看书,不干活。”她乖巧地说。

    那之后,她学会了量力而行。累了就休息,不勉强。工作节奏慢下来,但质量没降。林姐说她设计的感觉更沉稳了,有故事感。

    “经历过大病的人,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样了。”林姐在电话里跟我说,“周欢的设计,比以前更有温度,更能打动人。这是她的财富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林姐照顾她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,她是棵好苗子,值得培养。”

    六月,北京进入初夏。周欢的身体稳步好转,体重涨了三斤,脸上有了点肉。抗排异药开始减量,副作用也轻了些,手不抖了,情绪也稳定了。复查周期从每周一次拉长到每两周一次,指标都在好转。

    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。我回公司全职上班,接手了新的项目。周欢在家办公,偶尔去公司开会。周母的腿恢复得很好,已经能不用拐杖短距离行走。张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要把一家人养胖。

    一个周六的下午,阳光很好。周欢忽然说:“王芯,我们去拍张合影吧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嗯,就现在。我想拍张好看的照片,纪念我重生。”

    “好,想去哪儿拍?”

    “北海公园吧,有湖,有白塔,好看。”

    我们叫了车,周母和张姨也一起去。北海公园人不少,游客,拍婚纱照的新人,遛弯的老人。我们租了条船,在湖上慢慢划。周欢坐在船头,戴着草帽,穿着碎花裙,笑得像个孩子。我给她拍照,她也给我拍。周母和张姨坐在船尾,看着我们笑。

    “妈,张姨,看镜头!”周欢举起手机。

    “好,看镜头。”周母整理了一下头发,张姨也凑过来。

    “咔嚓”一声,定格了四个人的笑脸。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湖面,远处的白塔,和北京六月的蓝天。

    “真好看。”周欢看着照片,满意地点头,“等我们老了,再看这张照片,一定会想起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嗯,想起今天,想起我们差点失去,又紧紧抓住的一切。”我握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划完船,我们在岸边散步。周欢走累了,在长椅上坐下休息。周母和张姨去买水。我坐在她旁边,她靠在我肩上,闭上眼睛,感受阳光。

    “王芯。”她轻声唤我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想结婚了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动:“想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就今年,秋天。不冷不热,穿婚纱正好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“不等买房了,不等完全好了,就今年秋天。我想成为你的妻子,想有个家,想每天醒来,身边是你,法律上是,事实上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好,今年秋天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“那说好了,不许反悔。”

    “不反悔,拉钩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小指,和我拉钩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清澈,像经历过暴风雨后格外明净的天空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等我下次复查,如果指标都好,就去。”她想了想,“就六月吧,六月初,夏天刚开始的时候。领完证,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,然后慢慢准备婚礼。”

    “好,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那天回家路上,周欢一直很兴奋,计划着婚礼的细节:要穿什么样的婚纱,请哪些人,在哪里办,用什么花。周母听得直笑,说“你们年轻人,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妈妈都支持”。

    “妈,您得给我准备嫁妆。”周欢挽着母亲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准备,早就准备好了。”周母笑着,“就等你开口呢。”

    晚上,周欢睡不着,拉着我讨论婚礼。她说想要简单的,温馨的,就请最好的朋友和家人。不要酒店,要户外,有草地,有鲜花,有阳光。

    “那得找个有草坪的地方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嗯,郊区有那种民宿,带院子的,可以办小型婚礼。我们找找看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明天就开始找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婚纱,我想订做,简单点的,不用太隆重。但头纱要长,拍照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行,我陪你去试。”

    “戒指呢?我们还没买戒指。”

    “周末就去买,你喜欢什么样的?”

    “简单的,素圈就行,上面刻我们的名字和日期。”她想了想,“对了,还要给妈妈和张姨买礼物。妈妈养我不容易,张姨照顾我们这么久,都是恩人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,都买。”

    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,直到声音越来越小,睡着了。我搂着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心里满满的。

    这就是生活吧。有大风大浪,也有风平浪静。有生离死别,也有重逢相守。重要的是,无论经历什么,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。

    六月初的复查,周欢的指标很好。血象正常,肝肾功能正常,抗排异药已经减到维持量。赵医生说,可以算临床治愈了,但还要坚持服药,定期复查。

    “不过,结婚是可以的。”赵医生笑着补充,“注意别太累,保持好心情。怀孕的话要等停药后至少一年,这个要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,谢谢赵医生。”周欢脸红了。

    从医院出来,阳光正好。她拉着我的手,小声说:“王芯,我们去领证吧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嗯,就现在。我带了户口本,你也带了吧?”

    “带了,一直带着。”我也激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走,去民政局。”

    我们打车去了海淀区民政局。工作日的上午,人不多。取号,填表,排队。周欢紧张得手发抖,我握住她的手,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
    “别紧张,就是走个程序。”我安慰她,也安慰自己。

    “嗯,不紧张。”她深呼吸。

    轮到我们了。工作人员是个和蔼的大姐,看了我们的材料,笑着说:“真般配。来,看镜头,拍照。”

    我们并肩坐着,对着镜头微笑。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我感觉到周欢的手紧紧握了我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了,这是结婚证,收好。恭喜你们,新婚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我们接过那两个红本本,像接过最珍贵的宝物。

    走出民政局,阳光刺眼。我们站在门口,翻开结婚证看。照片上,我们笑得有点傻,但眼睛里有光。名字并排在一起,下面是那个神圣的日期。

    “我们结婚了。”周欢喃喃道,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嗯,结婚了。”我也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“王先生,你好。”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王太太,你好。”我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我们拥抱,在民政局的门口,不顾路人眼光。抱得很紧,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。这一刻,等了太久,经历了太多,但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“给妈妈打电话。”周欢抹掉眼泪。

    电话接通,周母的声音传来:“欢欢,复查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妈,我好了,指标都正常。”周欢顿了顿,声音哽咽,“还有,我和王芯领证了,刚领的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周母的哭声,是喜极而泣:“好,好...我闺女嫁人了...妈妈高兴,真高兴...”

    “妈,您别哭,这是高兴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妈是高兴,高兴...晚上回家,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。咱们庆祝庆祝。”

    “嗯,庆祝庆祝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周欢又给王依依、陈默、小雨打了电话,一个个通知。电话那头都是惊喜的尖叫和祝福。挂掉最后一个电话,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但笑容灿烂。

    “王芯,我们真的结婚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,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,我也是你的人了。生死不离,祸福与共。”

    “生死不离,祸福与共。”我重复道,像在说誓言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家里很热闹。周母和张姨做了一桌好菜,王依依和陈默夫妇也来了,小雨也来了。小小的客厅坐满了人,笑声不断。

    “恭喜恭喜!终于修成正果了!”王依依举杯。

    “谢谢大家。”我和周欢也举杯。

    “婚礼什么时候办?”陈默问。

    “秋天,具体日子还没定。等定了通知大家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一定要请我当伴郎。”陈默说。

    “那伴娘是我了!”王依依抢着说。

    “行,都请。”

    那晚,周欢喝了一小杯红酒,脸微微泛红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送走客人,她有些醉了,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:“王芯,我今天真高兴。像做梦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梦,是真的。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“嗯,是真的。”她伸手,轻轻摸着我的脸,“王芯,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放弃我,谢谢你一直陪着我,谢谢你...爱我。”

    “也谢谢你,爱我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放在心口,“周欢,从今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真正的,法律承认的一家人。我会好好对你,好好对妈妈,好好对我们这个家。我发誓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发誓,我相信你。”她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,“王芯,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?不吵架,不分开,一直到老。”

    “会,一直好,一直到老。”

    窗外,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。这座城市见证了我们最艰难的时刻,也见证了我们最幸福的时刻。而未来,它还将见证更多——我们的婚礼,我们的家,我们的孩子,我们漫长而平凡的一生。

    但此刻,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在爱人的怀抱里,在母亲慈爱的目光里,在朋友真诚的祝福里,我们知道:

    最坏的时候过去了,最好的时候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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