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市这地界,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天刚过午,日头毒辣辣地照着,街上人挤人,汗臭味、羊膻味、香料味混在一处,熏得人脑仁疼。
苏无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,头上扣着顶胡商惯戴的尖顶帽,脸上抹得油光发亮,跟个常年跑西域的奸商似的。
李淳风换了身短褐,背着个布包袱,跟在他后头,活脱脱一个跟班伙计。
两人一路挤到西坊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祆教神庙蹲在那儿,圆顶拱门,墙上的浮雕被风雨蚀得斑驳模糊,但依稀能看出火焰的形状。
庙前广场上围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少说二三百号,吵吵嚷嚷的,跟看把戏似的。
人群中央,一个胡僧正在演幻术。
那胡僧光着上身,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,皮子晒得黝黑发亮。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,刀刃雪亮,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诸位瞧好了——”
胡僧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嗓子,举起弯刀,对准自己的肚子。
人群瞬间静了。
刀落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弯刀刺进肚子,从后背透出半截刀刃!
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
人群炸了锅,惊呼声、尖叫声、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片。几个妇人捂住眼睛不敢看,几个小娃吓得哇哇大哭。
胡僧面不改色,慢悠悠地拿起一碗水,含了一口,往伤口上一喷。嘴里念念有词,叽里咕噜的,听着像西域话。
念完,他握住刀柄,缓缓拔出弯刀。
刀刃抽出来的瞬间,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——皮肉合上,血迹消失,连道疤都没留下。
胡僧举起弯刀,冲四周抱拳,咧嘴一笑:“献丑了!”
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。
苏无为站在人群外围,眯着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胡僧。
“这不合理。”
他喃喃道。
李淳风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这是西域‘幻身术’,能以假乱真。大业年间,有胡僧以此惑众,被太常少卿傅奕识破。那日在洛口仓,菩提流支差不多的那老僧,使的就是此术。”
苏无为点头,没说话,接着瞧。
胡僧又开始第二场,这回是吞剑——一柄三尺长的铁剑,从嘴里慢慢塞进去,只剩剑柄露在外面。
人群又是一阵惊呼。
但苏无为没看剑。
他在看胡僧的脚。
那胡僧每回施法前,脚下都会踩出几个特定的步子——左移三步,右挪两步,退后半步,再往前一跨。看似随意,但每一步踩的位置,都精准得吓人。
苏无为心里一动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上划拉,把那几个步子的位置画出来。
左三,右二,后一,前一……
连线。
七颗点,连起来是——
北斗七星。
又是七曜阵。
他抬头看胡僧,目光扫过他的站位,扫过周围人群的分布,扫过地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砖石。
阵法。
这幻术要阵法撑着。
就像之前的猫鬼要七曜阵,就像洛口仓的封禁要七曜阵,这幻术,也要七曜阵。
胡僧的每一步,都是在催动阵法气机。
苏无为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若是幻术要阵法撑着——
那破了阵法,就能破掉幻术。
他扭头看李淳风,压低声音:“道长,你瞧他脚下。”
李淳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瞧了几息,瞳孔微缩。
“这是……七曜阵?”
“对。”
苏无为斟酌一下,继续道:“他每一步踩的位置,都是阵眼。整个广场,就是他的阵法范畴。”
李淳风脸色凝重,又有些恍然道:“难怪每回幻术都百发百中。有阵法加持,就算出了差错,也能用阵法之力补上。”
苏无为点头,脑子飞快转着。
“道长,你之前说,有道门阵法能‘断气机流转’?”
李淳风一愣:“苏兄是说‘隔绝阵’?”
“对。能不能在这个阵法的‘回路’上,造一个‘截断’?”
李淳风想了想,眼睛渐渐亮起来。
“苏兄的意思是——在对方阵法运转时,强插隔绝阵,断了气机,让他的幻术……”
“对。”
苏无为咧嘴一笑,“让他当众露馅。”
李淳风盯着那胡僧瞧了几息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容,跟苏无为的一模一样——带着点坏,带着点“搞事情”的兴头。
“贫道可以一试。”
他低声道,“但要挨近阵眼位置。”
苏无为扫了一圈人群,指了指广场东侧一根石柱。
“那柱子后头,离阵眼最近。咱们挤过去,你悄悄布阵,我打掩护。”
两人开始往人群里挤。
南市这地界,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。苏无为一边挤一边喊“借过借过”,手里还举着个钱袋晃来晃去,装成急着往里扔钱的热心看客。
挤到石柱后头,李淳风蹲下身,从包袱里摸出几张符纸,按照隔绝阵的方位贴在地上。
符纸一落地就没了影子,隐入砖石缝里。
苏无为挡在他前头,眼睛一直盯着那胡僧。
胡僧正在演第三场——喷火。他含了一口什么物件,对着火把一喷,火焰蹿起三尺高,惹得人群又是一阵尖叫。
李淳风低声道:“好了。”
苏无为点头,没急着动手,接着瞧。
胡僧演完喷火,又开始演“斩首”——让一个托儿躺下,拿刀往脖子上砍。刀落,头滚,血溅三尺,人群尖叫连连。然后他把头捡起来,往脖子上一按,托儿翻身站起,毫发无伤。
“这是幻术的高阶使法。”
李淳风低声道:“以阵法之力,弄出瞧不见的把戏。实际上,刀砍的是假人,头滚的是幻象。”
苏无为盯着胡僧脚下的步子。
每一回演之前,他都会踩一遍那七步。
左三,右二,后一,前一。
周而复始,分毫不差。
“道长,”他忽然问,“你的隔绝阵,能撑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无为眯起眼,“等他下回施法,咱们就动手。”
胡僧又开始新一轮。
还是拿刀捅肚子那套——举刀,刺入,透背,喷血。
人群惊呼。
就在他喷水念咒的当口,苏无为冲李淳风使了个眼色。
李淳风双手掐诀,低喝一声:“起!”
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石柱后头散开去。
胡僧念咒的声音忽然卡了壳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——刀刃还插在那儿,鲜血还在淌,但伤口没合上。
他愣住了。
又念了一遍咒。
还是没合上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“怎么还不拔刀?”
“血一直流啊?”
“这……这是出事了?”
胡僧脸色惨白,额头冒出冷汗。他咬着牙,又念了一遍咒,声响都变了调。
还是不成。
刀刃依旧插在肚子上,血依旧在流,伤口依旧敞着。
他终于慌了,扔了水碗,双手握住刀柄,用力一拔——
“噗!”
血飙出来,溅了一地。
胡僧惨叫一声,捂着肚子栽倒在地,疼得满地打滚。
人群彻底炸了锅。
“死人了!”
“幻术不灵了!”
“快跑!”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,人群四散奔逃,广场上乱成一锅粥。
苏无为拉着李淳风,趁乱钻出人群,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。
跑出二里地,两人靠在一堵墙上,大口喘气。
李淳风脸色惨白,额头全是汗——他修为还没养回来,强撑施法,差点把自己抽干了。
苏无为从怀里摸出颗补气丹塞给他,自己扭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还在乱,喊叫声此起彼伏,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“拿妖人”。
他咧嘴一笑,笑得很开怀。
“效果不赖。”
李淳风吞了丹丸,脸色好看了些,苦笑:“苏兄,你这是……拿那胡僧试阵法?”
苏无为点头:“横竖闲着也是闲着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咱们得晓得,这招对菩提流支管不管用。”
李淳风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菩提流支那老僧,使的也是西域幻术,也要阵法撑着。
若是隔绝阵能破胡僧的幻术,那理上,也能破菩提流支的。
苏无为低头看光幕:
“察得宿主完成“幻术根脚推演””
“李淳风心弦再震+两刻钟寿数上限”
“当下寿数上限:三十一日又六个时辰”
“当下余额:五日零八个时辰”
他把光幕收了,抬头看向皇城方向。
观星台高高耸立,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两日后,那儿会有一场法事。
到时候,菩提流支也会施幻术。
但这回,他不会再只是看着了。
“走。”他冲李淳风招手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睡。”苏无为头也不回,“睡饱了,明日搞个大的。”
李淳风愣了愣,苦笑摇头,跟了上去。
巷子深处,一只野猫蹲在墙头,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
猫的眼睛,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它舔了舔爪子,忽然开口,发出人声:
“有意思。”
声响苍老,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说完,野猫纵身一跃,消失在墙后。
远处,皇城观星台上,菩提流支放下手里的骨杖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阵法……隔绝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语气里带着玩味:
“有意思的年轻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,望向城南的方向。
“那就让贫道瞧瞧,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