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落尽的时候,城南那家粟特酒肆里挤满了人。
苏无为和李淳风占了靠窗的桌子,一人面前摆着碗浊酒,面前搁着盘胡麻饼,装成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闲汉。
酒肆里吵得跟集市似的,胡商、脚夫、破落子弟、游方艺人,什么人都有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。
“听说了么?俘虏营出事了!”
隔壁桌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压低声音,但嗓门还是压不住。
“程咬金那莽夫,前天夜里带着十几个人想越狱!”
“抓着没?”
“废话,能跑得了?皇城那墙三丈高,爬上去都费劲。”
瘦猴灌了口酒,口气又大了几分。
“王世充大怒,把俘虏营全迁进皇城地牢了,看守加了一倍,每日就给一顿稀粥。听说已饿死好几个了。”
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。
程咬金。
这名字熟的不能再熟了——隋唐英雄榜上的头号猛人,三板斧砍遍天下,后来还封了国公。此刻居然被关在洛阳城里饿得半死?
苏无为本能地竖起耳朵,想多听点消息。
但那瘦猴已换了话头,跟旁边的人吹起自己在西域倒腾香料的传奇。
他正要收回注意力,酒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有人把酒碗砸在桌上,嘴里骂骂咧咧的:
“程咬金那厮,太莽撞了!唉!”
苏无为扭头看去。
角落里蹲着个落魄汉子,三十来岁,满脸胡茬,衣衫褴褛,浑身酒气。但那双眼睛——浑浊归浑浊,偶尔闪过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。体格魁梧,肩膀宽得能跑马,手背上青筋暴起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他端着酒碗,嘴里还在嘟囔:“老程要……不是,他老程要是再忍几日,等俺们联络上外面的兄弟……”
苏无为心里一动。
他端着酒碗站起来,装作随意地走过去,在那人对面坐下。
落魄汉子警惕地抬头,眼神在苏无为身上扫了一圈:“你谁?”
苏无为压低声音:“兄台认得程咬金?”
落魄汉子眼神一凛,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——那儿别着把短刀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苏无为把酒碗往桌上一放,凑近了些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响说:
“想救他的人。”
落魄汉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明摆着的嘲讽:“救?就凭你个瘦弱书生?”
话音未落,他一把抓住苏无为的手腕!
那手跟铁钳似的,力气大得惊人,苏无为觉着腕骨都快被捏碎了,疼得龇牙咧嘴,愣是咬着牙没叫出来。
“你晓得皇城地牢有多少守军?”
落魄汉子一字一句:“五百!个个都是王世充的亲信,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!就你这小身板,进去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!”
苏无为疼得冷汗直冒,却强撑着跟他对视:
“人少,不代表没法子。”
落魄汉子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松手。
苏无为赶紧缩回手,低头一看——腕子上五道红印子,火辣辣的疼。
落魄汉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,叹了口气:
“俺是程咬金的把兄弟,姓牛,名进达。”
苏无为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——牛进达,程咬金的结义兄弟,瓦岗旧将,后来也成了唐初名将。史书上这号人物,这会儿应该在洛阳城里东躲西藏才对。
“咬金被抓后,俺一直在寻机会救他。”
牛进达又灌了口酒,语气有些无奈:“可难啊。皇城那地界,苍蝇都飞不进去。俺蹲了半个月,愣是没寻着半点破绽。”
他放下酒碗,盯着苏无为:
“你说你有法子,什么法子?”
苏无为没急着答。
他扫了一眼四周,确认没人注意他们,才压低声响说:
“牛兄,三日后,子时,在此处等我。我有法子救程将军。”
牛进达眉头一皱:“三日后?为什么要等三日?”
“因为三日后,王世充要在观星台祭天,请那个老僧做法事。”
苏无为说道:“到时候,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。”
牛进达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暗下去:
“就算少一半,也还有二百多。你能调多少人?”
苏无为沉默了一瞬,老实答:“就我和我朋友,两个。”
牛进达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:
“两个?你们两个?”
他指着苏无为那瘦弱的身板,又指了指李淳风那张惨白的脸,笑得前仰后合:
“就你们俩,还想闯皇城地牢?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!”
苏无为等他笑完,平静地说:
“牛兄,程将军在里头多待一日,就多一分凶险。三日后是唯一的机会。你若信我,就来;不信,当我没说。”
他站起身,准备走。
牛进达忽然伸手拦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苏无为回头。
牛进达盯着他看了许久,眼神从嘲讽变成审视,又从审视变成复杂。
末了他叹了口气:
“俺信你一回。”
苏无为心里一松。
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牛进达一字一句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你若骗俺,俺一刀宰了你,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。”
苏无为点头:“成。”
他重新坐下,从怀里摸出张纸笺,摊在桌上。
纸笺上画着一份简陋的舆图——皇城的大致布局,地牢的位置,观星台的位置,都是秦无衣之前探出来的。
牛进达凑过来看,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这图谁画的?这么细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苏无为没多解释,指着地牢的位置。
“这里,有三条道。正门守军最严,后门次之,还有一条通气口,只有猫能钻进去。”
牛进达愣了愣:“猫能钻,人又不能。”
“人不能,但物件能。”
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——正是前两日蒸的烈酒火攻之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火油罐。”苏无为简化了一下,“能烧,能炸,能搅乱。”
牛进达接过去掂了掂,狐疑地看着他:“这东西,能炸开地牢门?”
“炸不开。”苏无为老实认,“但能把守军引开。”
他指着舆图上观星台的位置:
“三日后子时,王世充和那个老僧在这儿做法事。到时候,咱们分成三路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牛进达打断他,“三路?不就咱们仨么?”
苏无为摇头:“我还有个朋友,在暗处。她会负责引开正门的守军。”
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忽然笑了:
“你小子,瞧着瘦不拉几的,门道还挺多。”
他把火攻之物还给苏无为,拍着胸脯说:
“行!俺就陪你赌这一把!三日后子时,就在这儿碰头。俺还有几个兄弟,也能叫上。”
苏无为点头,把舆图收好,站起身。
临走前,牛进达忽然叫住他:
“喂,小子,你叫什么?”
苏无为回头,笑了笑:
“苏无为。”
牛进达愣了愣,摆摆手:“滚罢滚罢,三日后别迟到。”
两人走出酒肆,夜色已浓了。
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巡守的士卒走过,脚步声咚咚响。
李淳风跟在苏无为身边,低声问:“苏兄,那牛进达……可信么?”
苏无为想了想,点头:“可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是真想救程咬金。”
苏无为道,“这种人,不会害人。”
李淳风沉默了一瞬,又问:“三日后,咱们真要闯皇城地牢?”
苏无为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,那观星台高高耸立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闯。”他说,“不然呢?等着裴惊澜一个人去送死?”
李淳风苦笑,没再说话。
两人拐进小巷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酒肆里依旧喧哗。
牛进达坐在角落里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他盯着苏无为坐过的地界,喃喃自语:
“苏无为……这名儿,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”
想了半天没想起来,他摇摇头,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。
月光下,他魁梧的背影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远处,皇城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长啸。
不似人声。
牛进达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,骂了句什么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