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,两人站在邙山脚下,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山岭。
从酒肆出来,苏无为一直没开口。
牛进达应了入伙,三日后劫狱的人手多了一股,这本该是好事,可他心里总悬着点什么。
走出一里地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道长,你说洛口仓那七只妖物,逃了三只往南——它们此刻在哪儿?”
李淳风一愣,随即明白他的意思。
这问题,从进洛阳那天就在心里搁着。城南的祆庙、皇城的观星台、王世充那双发红的眼睛、菩提流支那张婴孩脸——处处透着蹊跷,可妖在哪儿?附在谁身上?有多少只?全凭瞎猜。
“得瞧瞧。”
苏无为越想越觉得要做点什么,于是道:“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里闯。”
李淳风点头,抬头看向北边黑压压的山影。
邙山。
洛阳城北的屏障,也是俯瞰全城最好的去处。站在山腰,能把整座洛阳城尽收眼底。道门望气术,最讲究登高望远。
“贫道上山。”
李淳风把包袱递给苏无为,语气干净利落的说道。
“苏兄在山下等候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苏无为皱眉,担心的问道。
“你此刻这情形,万一……”
“望气不耗修为。”
李淳风摇头:“只是耗目力,贫道还能撑。苏兄若跟着,反而累赘。”
苏无为想了想,点点头。
李淳风转身往山上走,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:“苏兄,若一个时辰贫道没下山——”
“我就上去寻你。”
苏无为打断他,“别废话,快去快回。”
李淳风笑了笑,身形隐入夜色。
苏无为蹲在山脚一块大石头后头,把两枚火攻之物摸出来放在手边,盯着上山的路,手心捏着一把汗。
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股草木烂掉的气息。
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皇城那边的光亮得刺眼,观星台高高耸立,像个巨大的火炬。
时辰一点一点过去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半个时辰。
苏无为开始坐不住了,站起来往山上张望,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。他摸出怀里的短匕——秦无衣那把——攥在手里,预备上山寻人。
刚走出几步,山道上传来脚步声。
李淳风从黑暗里钻出来,脸色白得吓人,走路都有点踉跄。
苏无为赶紧扶住他:“怎样?”
李淳风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摊开——那是他上山前带的白纸,此刻上面画满了红点。
“三处。”他声音沙哑,指着纸笺上三个位置,“妖气,三处。”
苏无为低头看那张图。
第一处,皇城正中,紫微宫的位置。红点画得最大最浓,墨迹都快洇透纸背。
“这儿。”
李淳风指着那个红点:“妖气最浓,混着龙气。就在王世充的寝宫。”
苏无为脑子里闪过白日看见的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红光。
“附在他身上了?”
李淳风点头:“最浓的一只,必附身于王世充亲近之人。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响发紧:“可能就是王世充本人。”
苏无为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世充被妖附身?
那不是江湖之事,是天下了。
洛阳城里的郑帝,若是被妖操控,会对周边唐、夏、梁各方势力做什么?会不会发兵攻唐?会不会和突厥勾连?会不会……
他压下这些念头,接着看图。
第二处,太尉府,王世充议政的地界。红点比皇城淡些,但也很显眼。
“这一只,该是王世充身边的近臣。”
李淳风道,“日日跟着他出入议政,妖气沾染,已非一日。”
苏无为想起那天看见的王世充仪仗——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里,有没有谁眼神不对?有没有谁脸色诡异?
想不起来。当时光顾着看菩提流支了。
第三处,城南立德坊,那座祆庙的位置。红点很淡,淡得几乎瞧不出来,但李淳风特意圈了出来。
“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个淡红的点,“妖气微弱,但很蹊跷。”
苏无为盯着那个位置,脑子里浮出白日的画面——胡僧演幻术,脚下踩着七曜阵,刀捅进肚子又拔出来,伤口瞬时合拢。
“菩提流支?”
李淳风摇头:“拿不准。但那老僧修行百年,身上若有妖气,必是极浓。可祆庙这道妖气,微弱得几乎不可察。除非——”
他脸色一变,没往下说。
苏无为接道:“除非他根本不是人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惧意。
洛口仓那老胡僧说过,他活了一百三十年。
若菩提流支也是那个时候的方士,活到此刻,还是人么?
或者说,他早就不是人了,而是被妖物寄生百年的“半妖之体”,所以妖气才能收放自如,时隐时现?
苏无为盯着那张图,把三个红点串在一处——
皇城,王世充被附身。
太尉府,近臣被附身。
祆庙,菩提流支本身就是妖。
三只妖物,全在洛阳。
从洛口仓逃出来的那三只,一只没跑,全在这儿。
他想起当初的猜想——猫鬼是钥匙,七棺是封禁,九妖是根脚。如今七棺已开,七妖四散,三只往南,两只向西,两只向北。
往南的三只,果然来了洛阳。
而且,已渗进了洛阳的权力根脚。
“道长,”
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严肃,“你能看出,这三只妖气,哪只最强?”
李淳风盯着图瞧了半晌,缓缓道:“皇城那只最强,太尉府次之,祆庙那只……最弱,但最蹊跷。”
苏无为点头。
这合着理。
王世充是皇帝,龙气护体,妖物要附身他,须得够强。
太尉府那只次之,该是近臣。
祆庙那只最弱——但若菩提流支真是半妖之体,那“弱”可能就是假象。
他抬头看向洛阳城。
夜色里,那座巨大的城池蹲在那儿,灯火点点,瞧着平静。
可他知道,那平静底下,藏着三只妖物。
还有两日。
两日后,观星台祭天,法事开启。
到时候,会发生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晓得,那个叫菩提流支的老僧,一定在等着他们。
“走罢。”
他把图收好,扶着李淳风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李淳风忽然问:“苏兄,你怕么?”
苏无为脚步一顿。
怕么?
当然怕。
怕死,怕不成事,怕救不出人,怕那些妖物祸害人间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:“怕有什么用?怕就不去了?”
李淳风沉默了一瞬,忽然也笑了。
两人一瘸一拐地往藏身的祆庙走。
身后,邙山沉默地蹲着。
远处,洛阳城的灯火渐渐稀疏。
观星台上,一点红光忽明忽灭。
那是菩提流支的眼睛。
他一直望着邙山的方向。
望着那两个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三只。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“你们只瞧见三只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观星台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坛。
祭坛上,七盏灯幽幽燃着。
灯火是血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