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刻钟后。
十八部土司大本营。
营地中央最大的木楼里,气氛凝重,人影忙碌。
几名随军的太医和土司的巫医,正在紧张地为阿哲处理那只被严重烫伤的右脚和满身的鞭痕。
黑戛、奢香,以及部署完追击任务的徐达和常茂,都守在旁边。
“报——!郭大人回来了!”
门外传来一声高喊。
众人连忙回头,只见郭年背着赵如海,在蒋瓛的护卫下,大步走进了木楼。
郭年将赵如海放到一张铺着软垫的床榻上。
还没等赵如海喘口气。
“噗通”一声!
奢香夫人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在床榻前跪了下来!
紧接着,“哗啦啦”一阵响动,黑戛和在场的所有土司头人,都毫不犹豫地跟着跪倒在地。
“赵大人!”
奢香夫人仰起头。
深邃的漂亮眼眸中满是真诚的热泪。
“您的救命之恩,我十八部的所有子民,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!”
在奢香和土司们看来。
郭年是替他们主持公道的青天,没错!
但赵如海,则是为了给他们送出这份希望,用命去填的恩人!
尤其是那上游十几里外的滴水岩。
水流湍急,暗礁密布。
赵如海一个老文官,从那里跳下去。
绝对是十死无生的绝境!
可他不但跳了,还硬生生地在这十死中博出了一线生机,把马烨的罪证护了下来。
这份恩情,比泰山更重!
“赵大人。”
奢香红着眼睛,铿锵有力地起誓:“日后我十八部,定要在滴水崖,以及咱们各部寨子内,为您修碑立像!永生永世记录您的恩德!让子孙后代日日焚香供奉!”
“这……这使不得啊!”
赵如海哪见过这种阵仗,吓得连连摆手,“修碑立像,那是对有大功德的圣贤才有的待遇,我不过是个被贬的罪臣,只是做了点本分之事,怎敢受此大礼?快快请起!”
“赵叔,你就受了吧。”
郭年上前按住了赵如海想要起身的手。
“你用命护住了十八部的活路。”
“这碑,你当得起!”
一旁的徐达也抚须点头,沉声说道:“赵大人高义,老夫也敬佩。这不仅是土司的规矩,也是这大明朝最质朴的民心。”
“你若不收,他们这心里反而过意不去。”
“受着吧!”
见两位大佬都这么说了。
赵如海推辞不过,只能眼含热泪地受了这一拜。
他这辈子在京城里汲汲营营,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,竟然能在这西南边陲,享受到只有庙堂先贤才能享受的“修碑立像”之殊荣!
这辈子,值了!
安抚好赵如海后。
郭年看着躺在旁边床榻上依然昏迷的阿哲。
“我来看看。”
郭年借口查看伤势,走到阿哲床边,假意探查他身上的鞭伤。
趁着众人不注意,他以极快的手法,将另一枚初级回春丹,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阿哲干裂的嘴唇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。
在场众人中,只有躺在旁边的赵如海看到了郭年的这个小动作。
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在地窖中,昏迷之时,似乎也是被谁喂了什么东西,然后原本濒死的身体就奇迹般地涌出了一股生机。
再联想到之前李青山断腿复原时,说的那些话……
赵如海深深地看了郭年一眼。
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决心把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郭年不说,他也不会问。
受之恩情,当还之以情。
处理完所有事。
木楼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。
但徐达却突然板起了老脸,拿出长辈的架子训斥了几句。
“郭年啊郭年,你小子胆子也太肥了!”
“今日之事,你做得太过仓促,也太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!”
徐达指着郭年的鼻子,“当时马烨的五百精兵就在面前,下面还有那几十个亡命徒。若非老夫及时赶到,你就算武功再高,能挡得住万箭齐发吗?!你早就没命了!”
“既然你已经查到了马烨的罪证,为何不等老夫的大军汇合后再去拿人?”
“非要单枪匹马地直接跟马烨撕破脸?”
“你这简直是匹夫之勇!”
蒋瓛也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:“大人,徐大帅说得对。您这次行事,确实不像是从前在京城查案时那般谋定而后动、步步为营了。”
在蒋瓛看来,这次的郭年确实是有些冲动了。
完全不像他从前的行事作风。
这次,实在是太凶险了!
面对徐达的训斥和蒋瓛的疑惑。
郭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眼神深邃道:
“徐帅,蒋瓛,你们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在京城查案,我需要证据,需要抽丝剥茧,让天下人心服口服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是大理寺少卿,是宗宪司都御史。”
“但在这里,在贵州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证据。”
郭年转过头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十万大山:“因为,陛下在让我离京时,就已经明确下达了旨意——平叛!”
“查案需要证据,而平叛,只需要名单!”
“不管是土司造反,还是马烨逼反,必须得死一个!”
“而我来到这里,看到的是土司没有造反,听到的是赵叔留下的亡语。”
“那这结果就已经很清楚了。”
“要死的,就是马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