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疑惑和忧虑。
“郭小子，你不懂兵。”
“这些驻守在西南边陲的兵，可不是什么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。”
“他们是用来防备土司造反和南边作乱的边军！”
“按理说，这种戍边的军队，常年在刀口上舔血，战力应该是极强的，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？”
徐达神色严峻道，“老夫也是觉得蹊跷，这等战力，若是真的遇上外敌入侵，这西南的边防岂不是形同虚设？”
“因此，今早特意让茂儿去审问了那些降兵。”
“结果，你猜怎么着？”
听到这里，郭年也收起了随意的态度，认真了起来：“怎么着？”
常茂冷哼一声，接过了话茬：“那些所谓的边军，很多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当兵的！他们大部分都是被强征来的军户，连件像样的铁甲都没有，手里拿的刀都生了锈！”
“问他们为什么不抵抗？他们说连饭都吃不饱！”
“他们压根就没有战意！”
听到这里。
郭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。
军户！
大明军户制度。
这是朱元璋引以为傲的治国大政之一。
朱元璋实行军籍世袭、兵农合一、以屯养军。他曾极其自豪地向全天下宣称：“吾养兵百万，不费百姓一粒米！”
但在郭年看来，这特么完全是放屁！
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？
难道这些军户不是大明的百姓吗？！他们的粮不属于百姓的粮？
而这军户制度。
其又根植于更严重的户籍制度。
大明的户籍制度，完全是照抄沿袭了元朝的等级制度。
将人分为民户、军户、匠户三等。
其中规定，职业世代承袭，无法改变。
你祖上是做铁匠的，你世世代代只能打铁；
你祖上被划为军户，你子子孙孙生下来就是当兵的命！
这套制度，不仅大大禁锢了整个社会的活力，更像是一副无形枷锁，死死勒住了底层百姓上升的渠道。
对普通人来说。
这意味着你世世代代都无法改变你的命运！
生在罗马，就是罗马。
生为骡马，永为骡马！
元朝搞这一套，是因为他们当时觉得自己是外族，对中原百姓压榨多少都是赚的。甚至，那些元庭高层对自己的同族的压迫也不少。
他们完全是一帮没开化的蛮子统治逻辑！
但朱元璋作为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汉人皇帝，竟然也照搬这一套？
为了维持家天下的稳定，完全也不拿百姓当人了。
但好在——
朱元璋没有蒙人做的绝。
在这户籍制度之下，还是留下了科举这条登天之路。
当然，以后人的眼光，完全否认朱元璋的户籍制度，也未免有些时空警察了。
至少，在大明刚定时，外有北元、南蛮、海寇等各种隐患，内是百姓被压迫了百年之久。对时人而言，这户籍制度已经算是天恩浩荡了。
当然。
历史是动态变化的。
一套制度用到死，也是绝不对的！
郭年理清了思绪，抬起头看着徐达。
“徐帅，下官以为，这并不奇怪。”
郭年说出了自己的推断，“马烨既然在贵州贪墨军饷，强征百万石粮草。这就说明他压榨得太狠了！这不仅在逼反土司，对那些底层军户，应该也压迫极深吧。”
“这些军户本就承担着沉重的屯田任务，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，还要被马烨当成争夺军功的炮灰。”
“他们心里只有怨恨，哪里还有什么战意？”
徐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郭小子，你虽然是个文官，但这看问题的眼光，倒是一针见血。”
常茂在一旁叹了口气，有些愤愤不平地解释道：
“徐叔，郭大人。其实不止是马烨。”
“我在边关也见过不少这种情况。很多军户的屯田，都被卫所的军官给私自扣押或者大量侵占了。”
“底下有些当兵的，日子过得比要饭的还苦！”
郭年听了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。
大明的卫所军户制度规定——
卫所军官集军权、行政权、司法权于一身，地方官府根本无权干涉！
这就导致了那些军官可以肆无忌惮地私扣军粮，以贱价强买军户的产出，甚至直接把军户当成私奴，去给他们修建府邸、耕种私田！
而大明的开国功勋，更是带头破坏规矩。
比如蓝玉这种淮西权贵，在老家强占千亩军田建庄园。
各地藩王的护卫，也是疯狂圈占军田。
地方卫所军官，更是将优质军田据为己有，强迫军户耕种，只给少量口粮。
最后吃亏的，只能是最底层的军户！
这些卫所军官，可不像文官那么穷。
朱元璋靠着他们打江山，给他们的待遇要比文官高上两倍！
但这群人大多因打天下时建立军功而上位，大多出身于草莽，因此，他们连文人士大夫的道貌岸然都没有。
他们不约束，开销大，贪欲更重。
从而导致他们也贪！
最可怕的是。
底层军户即使敢怒，也无处可言。
因为大明不但实行军户制，还有极其严苛的路引制度。
百姓甚至都不能轻易出县，否则当地官员要被追责！想要去隔壁县，还要打报告、做申请。
朱元璋的想法是——
“士农工商，各安其位，不得流动。”
这虽然在建国初期有利于朝廷的快速安定，但——流水不腐！
户籍锁死了人。
也锁死了大明的经济活力！
若放到现代，朱元璋这行为高低得扣个“圈养百姓”的帽子！
“常将军说得对。”
郭年收回思绪，看向徐达和常茂。
“军队的战意和战力，来源于信仰，也来源于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公平。”
“他们没有战意，主要还是报酬不足。”
“或者说是……身负不公！”
“等这次抓到马烨，查清了账目，没收了他贪污的赃款……”
“下官打算在这贵州，做一次彻查！”
“把那些被卫所军官侵占的军田，把那些被压榨的血汗，统统归还于底层军户！”
“大明律规定，军户每人额定五十亩军田。只要这五十亩田实打实地在他们手里，只要他们不用再去给那些贪官当私奴。”
“哪怕是要缴纳不少的正粮和余粮，他们也绝对能活得下去，甚至能活得很好！”
“有了公平，哪怕并非为了大明，而只是为了保卫自己的田地。”
“下官相信——”
“他们也会爆发出强大的战力！”
一个人，可能不会为国怀大义，但绝对会为己盈小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