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不带脑子的前提下,阎尔梅还是凭借超强的记忆力,背诵下了这《张居正密码》全文。
做了两晚上噩梦后,很快就到了朱慈烺阅兵的时日。
从南监出来,阎尔梅被安排到了北门的城墙上,正好能看到下方列队的兵丁。
天甫昧爽,雪落如霰。
他朝着西边眺望,只见运河上白气濛濛,那艘夺来的漕船泊在埠头。
其樯影孤悬,桅杆刺破晨烟,雾后却是密集低吼之声。
至于城墙之下,却是被木栅围起的厉坛隔离营,四周遍插卫所朱旗,猎猎生威。
阎尔梅戴着木枷,杂在吏役队中,却见隔离营旁还有大包小包的百姓。
“那些百姓是干嘛来的?”他朝着一旁的卫士发问。
按照卫士所说,这是一场检阅仪式,也是一场告别仪式。
三天时间,差不多也该能把水次仓中的粮食全部运回城了。
有了这艘漕船,就终于有了对外沟通的渠道。
待这边粮食差不多调来,他就要用漕船将一部分宿迁百姓与十日口粮运去淮安等安全的地方。
要抵抗文官集团是他朱慈烺的事,何必殃及百姓?
大明皇帝是百姓选出来的皇帝,对百姓自然是仁慈万分。
当然,文官走狗另当别论。
从随同的卫士口中套出这则情报,阎尔梅心中感情倒是颇为复杂。
读完《大明真史》,阎尔梅百分百确定此人是个疯子。
可就说他亲自拼杀夺回船只,只为将百姓送出围城,这品行却是比不少军头高到天上去了。
换做是普通大明军头,估计早就自己乘船跑了。
这边想着,阎尔梅站立没多久,又听一人凑近说话:“在下王台辅,乃宿迁幕府长史,有事问你。”
王台辅?宿迁幕府?
现在只有藩王府才能有长史吧?谁家幕府搞长史,不避嫌的吗?
抬起头,阎尔梅上下打量起这个农夫般气质的男子。
等等,这个名字,他好像听过。
阎尔梅是徐州府人,而邳州正在徐州下游,两地士子多少有交游。
他知道王台辅这个名字,却不是从当地士子儒生口中,而是从史可法口中。
甲申国难,烈皇自缢,镇守淮海总兵官刘泽清与巡按淮扬御史王燮却在睢宁大摆宴席。
就是此人听说后,星夜兼程,从邳州跑到睢宁,穿着丧服闯入宴席,将这两位大吏一顿臭骂,扬长而去。
后来史可法听说后亲自拜访,想纳其入幕府,但因理念差异,最终不欢而散。
这疯子总兵竟然能将此人纳入麾下?
他当真是疯子吗?
这总兵到底什么立场?
“王长史请说。”
王台辅望着阎尔梅,万分别扭,又是无奈又是厌恶地问道:“尔从邳州来,可知邳州是否被尸潮所没?”
王台辅是邳州人,家中父母亲人都在邳州乡间务农。
虽然朱慈烺有了能外派的骑兵,却不敢在野外过夜,所以也跑不到邳州去。
现在有了船,倒是能去邳州,不过王台辅还是心急如焚,请示了朱慈烺后才不得不来过问这东林党人。
阎尔梅目光一闪:“邳州尸潮来时,史阁部就提前疏散了百姓,带着他们渡过黄河。
如今大部分南逃难民都在淮安、凤阳、庐州一带,王象山与史阁部有旧,你的家眷必定有所照顾。”
虽然不知道父母是否安稳,但有了这个消息,王台辅心里好受多了。
他朝阎尔梅微微一躬身,却是不好多交流什么,就转身离开。
很快,这阅兵仪式就开始了。
三通画鼓擂罢,将台令旗倏然展动。
百余名士卒列阵而出,队伍齐整,踏地之声铿然。
人人垂首肃立,目不旁视,行列之间,竟无一人稍动。
见此,阎尔梅却是眼前一亮。
他可是曾经散尽家财,试图募兵救国的,自然是从过军务。
正所谓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
旁人可能觉得这群步卒不够威武凶恶,但阎尔梅却能看出门道来。
他们既无武器,也无甲胄,但动作整齐,纪律俨然,可谓把令行禁止做到了极致。
尽管武艺军阵一类还需要再练,可纪律上,阎尔梅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唯一的问题就是编制有些奇怪。
为什么他们一个伍只有三个人?另外两个人呢?
没等阎尔梅想明白,便听那宿迁卫的士兵们突然唱起歌来。
先是为首的缪鼎言一昂首,将长枪往地面一顿,便是嘶吼唱道:“太祖开天日,成祖定疆垠……”
跟在他后头,上百士兵同时唱道:“山河凝忠骨,寸土岂容争……”
阎尔梅听了这军歌,却是微微颔首。
如今大明倾颓,人心思动,各地文官武将都是观望保全之意。
这首歌能立场鲜明地站在大明正统这一边,很难得了。
品鉴完立场,再评鉴言辞,阎尔梅更是颇感不错。
给大兵们唱的军歌,可不能整那些文绉绉的,就得又押韵又直白。
这首军歌,竟倒有几分戚家军军歌的感觉了。
阎尔梅实在难以理解,能写出这首《大明卫歌》的人,怎么会写出《大明真史》呢?
“首称日不落,寰宇第一尊。若无大明在,我愿不出生……”
“东林藏恶秽,满鱿乱国门。共济盗大典,饲养狗洋人……”
呃……好吧。
阎尔梅扭头,目光停留在朱慈烺的脸上。
与他想象中不同,朱慈烺不仅没有像王燮、刘泽清那般军阀,露出陶醉微笑。
他目光如炬,凝视在三大营令旗上,眼睑抽动,竟然是不喜反怒!
明明这军势严肃,将卒悍武,为何会怒?
难不成这等将卒,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吗?还是说越成功,越要鞭策自己?
没有理会阎尔梅的眼神,朱慈烺只是侧过头,对着方枝儿问道:“那个人机营是怎么回事?”
“不是按照您的要求吗?”方枝儿故作不知,“缩编番号啊。”
“五军变成一军我忍了,那个人机营是谁取的名字?是不是有文官集团从中作梗?”
此刻,看着朱慈烺仿佛吃了屎的表情,方枝儿就有一种丰收的喜悦。
来到大明这么多天,她今日是最快活的。
这副表情,曾经一直出现在她自己脸上的表情,她一直想看到的出现在朱慈烺脸上的红温表情。
“是张人将自己想的啊。”
“自己取的?!”这下轮到朱慈烺绷不住了,他万万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手,“如今还能改吗?”
当然能改,可方枝儿此刻怎么会放过朱慈烺:“能改是能改,但那就需要重新造册。
我得劝进谏您,朝令而夕改,不似人主,再说人机营有哪里不好吗?”
朱慈烺张嘴想解释,却知道这方枝儿与张人将等都是明代人,哪里知道人机是什么意思。
他本想着太子亲军三大营的,说出来多威风,在黄得功等忠诚武官面前也能涨涨面子。
结果……罢了罢了。
“营名既然定了,就不说这个了。倒是洪门的名册已经造完,等着总爷您过目钤印呢。”
“洪门?等等,你怎么知道洪门的?”朱慈烺呆愣地看着方枝儿。
当初洪门创立时,方厂督还未洗清嫌疑,根本没入洪门啊。
“洪门不是您创立的一个隐秘组织吗?全城都知道了。”方枝儿摆出了疑惑的表情,脸上的肌肉却在抽动。
不行,还不能笑出来,忍住!
朱慈烺此刻终于是气急败坏:“怎么会……你们……我不是说了,这是个隐秘组织吗?只在军中发展吗?”
“是啊,可宿迁不是从县城改成卫所了吗?”方枝儿摸着脑袋,“只有军,没有民了。”
朱慈烺呆愣了半晌,看向满头大汗走来的缪鼎言:“景皋,是你负责洪门在军中的发展的吗?全城军民都入洪门了?”
“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,没想到被您发现了。”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,缪鼎言挺起胸膛,自豪无比,“总爷,我现在可以荣幸地告诉您——是的,宿迁全城军民都已是我洪门中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