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静,一定要冷静。
现在太子的性命,史阁部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,一定要冷静。
阎尔梅自出生以来,从来没有感觉到大脑如此迅疾地运转过。
换做是什么迂腐书生,天天理学心学,信息来源少,可能还不知道。
他作为复社骨干,会不知道当今能写满文可能都不足百人吗?
此女会写满文,不管她是如何蒙骗太子殿下的,这一点确实掩盖不了她满人高层的出身。
此刻,一切疑问终于有了回答!
太子必然是山海关之战后被清军俘虏,又在这太监梅英金的帮助下脱困。
他以为鞑子派来的侍女是汉人,其实是满人谍探,说不定还是一个格格。
这谍探身为女子,在乱世中身不由己,被迫与太子一起南下,这才希望返回北方。
否则自己询问身份,她何必对太子身份遮遮掩掩,只说是破落宗室,想把他丢在宿迁。
那她期望成为高杰义女的目标就能解释了。
高杰叛变了!
高杰是什么人?
背叛大明起义是不忠,撬走李自成的妻子是不义,率军攻城戕害百姓是不仁。
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之人,被你史可法几句就说服了,舍身为大明北伐?
当时阎尔梅就觉得不对劲,现在解释通了,原来你高杰通清啊!
如此一想,那史阁部如此信任高杰,岂不是危险至极?
再一想,一旦此女想要离开宿迁,必先借机毒杀太子,以掩盖她的出身。
以史阁部对高杰的信任,以太子对此女的信任,并非不可能之事啊。
坏了坏了坏了!
阎尔梅整个人只感觉一切迷雾都被揭开,而自己是唯一清醒、恰巧解开谜团的人。
偏偏他此刻是阶下囚。
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中,稍有不慎落子出错,就是大明满盘皆输!
此间小小的牢房,决定了大明未来三十年的命运。
死脑子,快想啊,到底该怎么办?
阎尔梅的后背衣裳被冷汗大片浸湿,却是转瞬间定下了目标。
第一要保护太子免受此女之迫害,第二要把高杰叛变的消息传递出去,第三不能被此女发现以至鱼死网破。
换句话说,他要一边找理由和方枝儿虚与委蛇留在城中,一边从方枝儿手中保护太子殿下,一边找机会向朱慈烺证明他是真的大明忠臣,一边还要想办法向外传递情报。
这简直就是在四把刀的刀尖上跳舞。
抬起头看向朱慈烺那张白净带着血疤的脸,牢狱内阴冷的寒气直逼骨缝。
或者他还有一个选择,就是暂且屈从,暂且屈从方枝儿,任其到史阁部面前再告发。
他要这样做吗?
不,不要!
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世有不可为而为之事,亦有不可为而为之人!
文陆有正气,他阎尔梅难道是懦夫?!
深吸一口气,阎尔梅道:“我辈为大明忠臣文官,岂能因一二言语就屈从,吾心吾行澄如明镜,所作所为皆为大明!”
“不愧是文官集团,果然有风骨!”朱慈烺此时倒是平静下来。
文官集团是如此大敌,多少次为了出卖大明,他们抛头颅洒热血,一心就是要迫害大明历代先帝。
如果阎尔梅仅因一次阅兵就投降,那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假降了。
可如今这阎尔梅假装献降引他进来,就是为了故意画像侮辱先帝,并且宣示态度,他反倒燃起了斗志。
你苟且偷生我反倒要杀你,你自己寻死我反倒要驳倒你,彻底压服你。
换在紧急时候,如之前的大清洗时期,城内紧张度那么高,这阎尔梅他二话不说就杀了。
现如今并不紧急,外加这是文官集团东林党与复社双派别的骨干,非常有价值。
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全杀,那就成文官集团了。
时间充裕,跟他玩玩又如何?
“好,很好,非常好。”朱慈烺冷笑一声,看向方枝儿,“这阎尔梅就交给你了,在我们离开宿迁之前,外行厂的任务就只有这一个!”
“啊?”方枝儿眼睛缓缓瞪大,“那原先说的,朝淮安派出间谍的计划……”
“一屋不扫,何意扫天下?”朱慈烺语重心长,“先解决这阎尔梅的事,再论其他,不要好高骛远。”
待朱慈烺走后,方枝儿看向阎尔梅却是逐渐气急败坏。
在呵斥走了牢子后,方枝儿窜入牢内,双掌一拍桌面,低吼起来:“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,你疯了吗?”
“你为什么会满文?”阎尔梅当即反问道。
方枝儿听到朱慈烺开口时,早料到有这一遭,当即道:“我不会满文,都是糊弄此贼的。”
朱慈烺等人的行为,在常人眼里看来就是疯子。
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会写满文,又有蔡献瀛作证,只会被当成是朱慈烺这疯子的疯言疯语。
阎尔梅会为朱慈烺说话吗?会要求仔细调查吗?
这明粉嘉豪可是把他关入大牢的人,不记恨就不错了,怎么会为其说话?
“你又是为何?”方枝儿再次追问。
阎尔梅却是摇头:“我辈读书人,讲究的是一口正气,岂可轻易屈敌,演戏都不行。”
哎哟我……方枝儿原先娇嫩的脸上,都皱出了痛苦面具般的皱纹。
这要命的事情,你还在这讲什么文人风骨?
可方枝儿一想,这阎尔梅死活不仕清,在大清朝的盛世做了一辈子反贼,东奔西跑,就是如此性格。
这样顽固的人,做出这样的事情居然有几分的合理。
如今就因为这一遭,害得她本来顺滑的计划彻底中断。
你要是有意见,难道不能提前和我说吗?非要临时反悔?
本来,在完成阎尔梅任务后,她就能执行提前告知过朱慈烺的“朝淮安派出间谍”的计划。
执行间谍计划时,就能偷梁换柱,把自己换进去。
现在她没了这个权限,就算想要靠近甬道码头都做不到了。
活尸围城之下,内外进出都要经过检查站脱衣检查,而且人人自危,人人举报。
她再想逃跑,恐怕没那么容易了。
方枝儿彻底无力,一屁股坐在牢房内的板凳上:“那你意欲何为?专门等在这送死?”
“不。”阎尔梅平静地摇了摇头,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捏紧,“待下一批难民船出发,我手写书信一封,便能得史阁部前来相救。”
方枝儿登时眼睛一亮,有信也行,只要有这封信,也能取得史可法的信任。
“那你快写。”
“写之前,我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事啊?”方枝儿也被他逼得快抓狂了。
阎尔梅却是淡然道:“我要面见王象山,他被贼人所骗,待大兵到来,若是被打成贼党,那就太冤枉了。”
“王台辅不可能听你的。”方枝儿早已对这俩明粉绝望了。
阎尔梅坚定摇头:“王象山必定是被此人蛊惑,我不尝试一次,难违良心。”
盯着阎尔梅看了许久,想想他之前的行迹,方枝儿只是无奈:“我尽量吧,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站起身,方枝儿收拾起心神,迈步出了这监牢。
阎尔梅坐在稻草床上,目光紧紧追随着方枝儿离去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他揸开五指,却见手心都是汗水,身体甚至都因为紧张而发颤。
此女狡诈至极,却是被他暂时稳住了,还争取了一个见到王象山的机会。
王台辅的德行,他早从史可法处有所耳闻,必定是忠于大明的……
哎呀,看到此人归顺,自己应当早想到的,若非是太子明主,他这般高傲之人,哪里会低头?
只要告诉他实情,他就能上禀太子,彻底揭穿这狗阉鞑方枝儿的真面目。
殿下,再等一等,多忍受一段时间的迫害,老臣很快就来救你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