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的第一个夜晚,宿迁幕府总兵行辕内,灯火黯淡。
毕竟活尸们追光追热追声,现在全城都是按里集中烧火做饭,就是怕光热吸引活尸。
遥望远处,却是能见到四面八方,都是火光冲天。
那不是走水了,而是三百营的骑兵们入夜前点的篝火。
否则城墙上士兵巡夜,必然要持火把,到时将活尸吸引过来怎么办?
时不时,士兵们还要用小抛石机,将一串鞭炮丢出去,别让活尸们靠近城池。
只是他们是越来越难掩忧色。
哪怕是肉眼,都能看出这宿迁周围的尸群是越来越多了,怕是有刚开始的两三倍。
活尸们肩抵肩,背靠背,站在城墙上,视力好的都能看清面目了。
全城百姓皆忧,就等着漕船快到淮安,带来新的漕船救援,把全城百姓都运走。
王台辅匆匆从影壁后走过,面色同样有忧,只是他所忧者,与众人不同罢了。
来往卫士或小吏行礼,他都不似往常微笑,而是面色严峻,点了点头便快步走过。
脚下走着,他脑海中却是不住回想着阎尔梅所言,若是真话,那就,那就……
想想牢内两人的对话,他心跳砰砰,连路都走不稳了。
来到二堂门口,隔着黑漆门,他都还没进去,便听穆虎故意压低的模糊声音。
“……必须加快速度……这几天……不知道为什么……数量正在不断增多……离城墙越来越近……”
“放心,上一次的难民船,我给刘泽清总兵送去了信件。”朱慈烺的声音倒是清晰,“刘泽清对我大明忠心耿耿,必定会发兵来救咱们的。”
“可是,如果那刘总兵正如传言所说,下一趟船就是最后一趟了,如果您不乘这一趟……”
“毋需多言!刘总兵是小人的传闻,乃是建奴的舆论战!”朱慈烺斩钉截铁地回答道,“在刘总兵到达前,我不会出宿迁一步!”
对于这个判断,朱慈烺可以说是极为自信。
刘泽清是谁?
虽然明史中宣称他是处处避战的奸恶小人,可如果他相信,那他就不是朱慈烺了。
无论是在山东抗击清军,还是在开封阻击李自成,刘泽清都极为积极。
他在某音视频评论区看到过,清军南下后,刘泽清是江北四镇里最晚投降的。
虽然战斗力可能不咋地,但忠诚绝对与黄得功不相上下!
长久以来,朱慈烺之所以敢于做很多事,心中的安全感,就是来自于江北四镇,来自于淮安的刘泽清。
他知道,尽管刘泽清部下战斗力不行,但他本人是很忠诚的,只是容易被文官集团所制。
刘泽清,就是他的腰胆!
此刻穆虎说刘泽清根本不会听令来救援,就好比说,关羽根本不会听刘备号令一般可笑。
听到屋内对话停止,王台辅这才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“象山拜见恩主。”
“进来。”
推门而入后,王台辅这才发现屋内不仅仅穆虎,梅英金居然也在。
王台辅趋了两步,这才拱了拱手:“拜见恩主。”
朱慈烺坐在床榻上,双脚伸入木桶中,却是在泡脚。
而穆虎与梅英金正是趁这个时候才来劝诫,不然换做平时,太子爷早捂着耳朵跑了。
“何事?”朱慈烺话中仍带着火气。
王台辅没有抬头:“有要事相商,恩主可否屏退左右?”
穆虎、梅英金两人知趣退下,朱慈烺犹在愤愤,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:“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污蔑刘总兵,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!”
待二人退去,朱慈烺神色稍霁,温言问道:“象山有何要事,居然要屏退梅穆二人?”
“今日有一奇事,却不得不告知恩主。”王台辅目光闪烁。
“是何奇事?”
“先是方厂督来寻,说这阎尔梅要见我,我当是他想求情,意欲从他口中获得情报,所以去了,但是……”王台辅看着朱慈烺的脸色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朱慈烺已是平静下来,面无表情。
王台辅低下头,不敢看朱慈烺,只是语速越来越快:“那阎尔梅见到我之后当即跪倒,称认出了您是烈皇太子,但是已经被折磨疯了,而方厂督是建奴探子,意欲加害史阁部,我不知是……”
“不错!”朱慈烺直接打断了他,堂堂正正开口,“我真名朱慈烺,烈皇为我父,光宗为我爷,之前怕遭人暗算,才化名青垂,乃是诛清锤之意。”
听到此言,王台辅猛地抬头,张目结舌,一时间讲不出话来。
“先前瞒着象山,是我的错。”朱慈烺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,“象山若恼,骂我我便受着。”
“怎么会恼?大明有后,我喜悦还来不及呢。”说着,王台辅真的感觉鼻子塞了。
他不是被别人赏识,而是被太子赏识。
正所谓,奇人必有异象,如太子这般的人,怎么可能会是寻常人呢?
他早该想到的,梅英金那武艺,朱慈烺的学识与骑射,对文官集团的了解。
原来天家早知其存在,东林党与共济会之流的确存在于世间。
王台辅不禁为大明历代先帝心酸起来,不仅仅要镇压文官集团,还要忍受非议,实在是……
好在天意不亡我大明,降下如此太子,不比福潞之流好得多?
大明,复国有望啊。
此刻,王台辅的多年不被赏识的心结才算彻底解开。
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,双膝跪地大拜下来:“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免礼,快免礼。”朱慈烺连脚都来不及擦,直接从木桶里走出,踩着冰冷的脏地将王台辅扶起,“你我君臣之间,何必如此?”
“礼之大,不可废。”王台辅攥着朱慈烺的胳膊,几要流泪,“况且之前我拜的是恩主,今日我拜的是主君!”
“哈哈哈,好好好。”朱慈烺欣慰地把着王台辅的胳膊,“台辅之才,难道我会吝啬一个顺宁王?”
经此一遭,两人心中都是畅快了几分,把着臂坐下。
朱慈烺问道:“象山觉得此人是怎么回事?”
王台辅神色凝重下来:“此人说您是太子,但是疯了,所以我才来询问,您既然真是太子……”
“东林党果然已经知道我是太子。”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在软榻上,朱慈烺目光炯炯,“那你王象山也认为,我朱慈烺果是疯子吗?”
王台辅立即回答:“当然不是!”
自酒肆相识以来,王台辅无数次怀疑朱慈烺是不是疯子。
疯子哪有解带系之的豪情,疯子哪有杀姚戴魁夺破漕船的勇武,疯子哪有将宿迁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智识?
殿下的确有过激的行为,可事实往往证明他是对的。
前有小蔡偷书,后有大蔡发动宣仁街之变。
从漕船到活尸围城,种种迹象表明,的确有幕后黑手。
或许文官集团不像恩主说的那么庞大和牢固,但王台辅是确信其存在的。
如果殿下是疯子,天下就没有正常人了。
“此举乃是离间你我与方厂督三人。”朱慈烺眼中闪着危险的光,“此人阴毒,若不是你来问我,自顾自去对付方厂督,恐怕事情无法收场。”
“啊?”王台辅满脸讶异,“可那阎尔梅不像是作假啊,况且他还提供了前护漕参将古道行留下的火器作坊的位置……说不定他也是武文官?”
“唉。”朱慈烺拿起帕巾,一边擦着脚一边开口,“象山纯质如初,怕是又被骗了。”
如果是穆虎来汇报此事,朱慈烺倒有几分疑虑。
可王台辅这等纯人,最是容易被奸人所骗,这阎尔梅明显用的是离间计啊。
想到这,朱慈烺难得惆怅,要是这群属下能有他一半识人之明就好了。
王台辅回想着今日那阎尔梅跪地哭泣的神态,神色却是坚定:“殿下,说不定呢?”
朱慈烺无奈看着王台辅,本想再劝,此刻脑筋一转,却是开口:“既然你怀疑,那不若将计就计!”
“殿下何意味?”王台辅不明所以。
朱慈烺招招手:“附耳过来。”
凑近了耳朵,王台辅听着朱慈烺低声叙述的计划,双眼越来越明亮。
直到听完,他才恍然大悟,佩服拱手道:“殿下大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