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，厉尘醒了。
这是他从小养成的老习惯，在天未亮之前先练一遍内功身法和剑术，山谷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，晨雾裹着草木的湿气，凉飕飕地钻进他领口。
厉尘走到一条小水流旁边，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刺骨，清澈得倒映着他的倒影。
一个多月前的狼王，穿的是金线织锦的蟒袍，戴的是嵌玉镶珠的王冠，坐在九级台阶之上的王座上，俯视满朝文武。现在的厉尘，身上穿的是苏棠给的粗布衣裳，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名头的剑。
厉尘对着水中的自己，笑了一下，带着一点自嘲，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。
等厉尘回来的时候，发现手下的侍卫头领们已经在他帐中等候。
“王上，我已核查清楚我们的人马，共计七十一人，原五卫出身四十一人，原兵部各司军伍出身十九人，民兵队出身十一人，马匹共四十三匹，均已更新造册。”厉锋手里捧着一个账本，对厉尘说，这些人马基本上都是当时变故发生的时候，趁着混乱逃出来的，凭着对狼王厉尘的新年和忠诚，一路追寻狼王的踪迹，后面被狼王五卫的队伍接收。
厉尘点点头。
厉锋接着汇报说：“物资清单，臣昨晚也已经重新盘了一遍，请您过目。”
厉尘接过来扫了一眼：粮食，最多七天的量。箭矢四十囊袋。药品、绷带、金疮药只有零散的数量。
厉尘补充写道：“临行前，雌主给我带了一些食物和药品，还有银子，把这些都算上。”
厉尘注意到手下人不赞同的神情，他把手按在心腹侍卫的肩头，说：“昨天刚说了，把你们当成家人一样看待，我有的也要给兄弟们一起用，我意已决，不必多言。开始下一项内容，我们接下来计划的关键——”
“是情报。”
厉尘伸出手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，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，指着说：“这是王城，城内固若金汤，城外也有驻军。”
又在圈的北面画了一个稍小的圈。
“这是北安城，以前的军队旧部多在此处练兵。”
厉尘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，中间点了一个小点。
“这是狼漠关。北境通往王城的咽喉要道。控制了这里，就控制了北境的命门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“我们现在的处境，就像蒙着眼站在悬崖边上。不知道厉千金在北境和王城放了多少兵，不知道哪些将领还忠于我，不知道具体的布防、要塞。没有情报，我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，站起身来。
“所以，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把眼睛睁开。”
厉尘的目光落在厉锋身上。
“厉锋，你之前曾在兵部任职，以你对各军首领的了解，你觉得，我们能用的人，还有多少？”
厉锋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王上，兵部的档案中，各军将领共四十七人。在您还是还是王子的时候，亲手提拔的有十一人，您御极之后，选任的有三十六人，目前态度皆不明，也有可能已经被厉千金清洗或调离。”
“‘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’，我们现在已明确的情报太少了。”
厉尘转向厉刃问：“厉刃，你在王城经营了十几年，暗桩还有多少？”
厉刃从阴影中微微探出半张脸。那张脸瘦削、苍白，颧骨高耸，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。他的声音嘶哑低沉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王城内的，被厉千金拔了七成。保持联系的只剩下三个，都是最深的，暂未被处理。”
“北安城呢？”
“一个。叫老徐，开茶馆的。是殿下旧部，十年前退下来的，身份干净。”
厉尘点了点头，没有表现出失望。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——厉千金不是傻子，两个月的时间，足够他把厉尘的势力拔掉大半。但“还剩三个”，这就够了。三个暗桩，就是三只眼睛。
“厉刃，你多带一些人马，交给你两个任务。”厉尘蹲下身，用树枝在泥地上点了点北安城的位置，“第一，去北安城，找到老徐。我要知道三件事——厉千金在北境的驻军分布、北安城的守将名单、以及北境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厉刃，接着说：“第二，找到那十一个将领里还活着的、还没有变节的。一个一个地查，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厉刃沉默了片刻，问：“查到之后呢？”
“查到之后，不要接触。先回来告诉我，我来决定怎么处理。”厉尘弯腰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七天，我只给你七天时间。”
厉刃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“七天之内，不论查到什么地步，都回来。宁可空手而归，不可暴露身份。”
厉尘加重了语气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你的命，比情报值钱。”
厉刃抬起头，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然后站起身来，身形一晃，像一道暗影一般消失在了晨雾之中。
“我们以前安插在朝廷各部的那几只‘暗棋’，能用的还有多少？”厉尘轻声问厉萝。
厉萝略一思考，回答道：“应该都可用，那几只都是暗中布置的。变故发生之后，王上您消息全无，我已暗中命令他们蛰伏，无令不得擅自行动。厉千金当时清算了一大批朝中旧臣，但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。”
厉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“好，这样我们就还有机会搅弄朝堂风云，这几人先暂时不启用，但是为了安顿他们的心思，你找个机会，暗中传达‘王上一切都好，让他们安心潜伏’的消息，此事不可强为，以不暴露为底线。后面到了关键的时候，我需要他们给厉千金一个痛击。顺便，你趁机查明王城内部的驻军和巡防情况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厉萝跪地领命。
厉琢看着大家一个个都领命离开了，不由地心痒痒，连忙问厉尘：“王上王上，他们都有事情做，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完成的？”
厉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不予置词。
厉尘像看孩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小侍卫，这个小子精力充沛，又擅长潜伏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，再加上之前他行动利索，顺利救厉锋出城，任务完成的很不错，厉尘很是另眼相看。
“倒还真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，只有你才能完成。”
“是什么？是什么？”厉琢小狼一样的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“我需要你私下里保护我的雌主——苏棠。”厉尘说完，看到小狼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