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阳的惊骇与怒吼,在胸腔中翻滚,却因“百鬼夜行幡”核心的反噬与林墨那决死扑击带来的恐怖杀意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化作一声更加痛苦、更加怨毒的闷哼。他枯槁的脸上,那丝残忍的狞笑早已被极致的惊怒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恐惧所取代。
“镜光返照”?以自身“圣碑”碎片为引,强行模拟、反射、并搅乱“百鬼夜行幡”的核心法则?这需要何等精妙、又何等疯狂、何等不惜代价的掌控力与胆魄!这林墨,对“圣碑”之力的理解与运用,竟已达到了如此地步?而且,他体内那股温暖坚韧、与自己一身阴煞邪气格格不入的金色力量,又是什么?竟能与“圣碑”的阴寒毁灭之力并存,甚至短暂“调和”?
电光石火之间,无数念头混杂着反噬的剧痛,冲击着玄阳的心神。但他毕竟是横行多年、心狠手辣、经验老到的妖道,在这生死关头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!
眼见林墨携带着掌心那枚幽光闪烁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碎片,以及那股不死不休的决绝杀意,如同人形凶兽般扑至眼前,玄阳眼中厉色一闪,竟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、也极其狠辣的决定!
“爆!”
他嘶声狂吼,竟主动切断了与那枚濒临崩溃的暗红晶石的大部分心神联系,同时,将残余的全部法力,连同“百鬼夜行幡”中尚未完全失控的部分阴煞鬼气,疯狂地注入那柄插在地上的短杖之中,然后——自爆了这柄以“圣碑”核心碎片为主体炼制的、堪称他本命法器的短杖!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动静都要沉闷、却更加恐怖的巨响,在阵眼中心爆发!并非纯粹的能量爆炸,而是一种混合了“圣碑”碎片崩溃的湮灭之力、失控阴煞的混乱冲击、以及无数冤魂厉魄瞬间获得“自由”却又被强行引爆的怨念风暴!
暗红色的晶石,连同短杖本身,在玄阳的操控下,于林墨扑至身前三尺的刹那,轰然炸裂!一股无法形容的、充满了毁灭、混乱、阴寒、怨毒的狂暴能量冲击波,如同平地升起的黑色风暴,朝着四面八方,无差别地席卷开来!
首当其冲的,便是近在咫尺的林墨!
他虽早有防备玄阳的临死反扑,却也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果决狠辣,直接自爆了如此珍贵的本命法器!那爆炸的威力,远超寻常,更蕴含着“圣碑”碎片崩解时特有的、针对同源力量的湮灭特性!
“噗——!”
林墨如遭万钧重锤轰击,胸口猛地一窒,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狂喷而出,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,被那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,撞在正殿一根尚未完全倒塌、但已满是裂痕的粗大石柱上!
“咔嚓!” 隐约的骨裂声响起,林墨只觉得后背剧痛钻心,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,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。左掌心与黑色碎片相连处,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那碎片似乎也因同源力量的湮灭冲击而黯淡了许多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,在这狂暴能量的冲刷下,再次崩裂,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。
而那自爆的核心,玄阳所在之处,更是被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、混合了暗红、漆黑、惨绿等不祥颜色的能量乱流所吞没,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只有一声更加凄厉、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惨嚎,从乱流中心传出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林——墨——!!!”
玄阳的嘶吼,如同地狱恶鬼的诅咒,在爆炸的余波和尚未完全散去的阴煞鬼气中回荡。
“你……你毁我法器!伤我道基!此仇……不共戴天!”
“青山不改……绿水长流!待贫道……禀明‘北溟先生’,请得‘圣碑’主碎片……定将你……抽魂炼魄……让你永世不得超生!!”
“还有……你身边那个女人……那个绣娘……贫道要让她……受尽世间……最痛苦的折磨……求生不得……求死不能!!!啊——!!!”
充满无尽怨毒与威胁的诅咒声中,那团能量乱流猛地向内一缩,随即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道细小的、带着血光的黑色气流,如同受惊的毒蛇,朝着四面八方、尤其是庙宇深处、地底、乃至虚空中那些阵法残留的缝隙,疯狂逃窜、钻入!
这是玄阴教秘传的、类似“血遁”或“分魂化影”的保命邪术!以自爆法器、重伤道基、甚至分裂部分魂魄为代价,换取一线生机,将自身大部分核心意识与力量,分散潜藏、逃遁,令人难以追踪、灭杀!
玄阳,要逃!而且,是以这种极端惨烈、却也极端难缠的方式!
“哪里走!”
林墨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晕眩,眼中杀意如同实质,死死锁定着其中一道气息最强、也最“完整”的血黑色气流(那很可能承载着玄阳大部分的主意识)。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追击,哪怕拼着伤上加伤,也要将这道主魂留下!
然而,他刚刚一动,胸口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喉咙一甜,又是一口鲜血涌上,被他强行咽下。后背撞击石柱的伤势,左掌心碎片的萎靡,全身伤口的崩裂,以及强行施展“镜光返照”和抵御自爆冲击带来的、近乎油尽灯枯的消耗,让他的身体在此刻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——再动,便是死!
他只能眼睁睁地,看着那道血黑色主魂气流,如同丧家之犬,仓皇地钻入了正殿后方、那尊残破神像底座下、一个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裂缝之中,瞬间消失不见!其余那些分散的细小气流,也纷纷没入地下、墙缝,或直接消散在空气中。
随着玄阳主魂的逃遁,那面早已紊乱不堪的“百鬼夜行幡”虚影,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破布,发出一声哀鸣,彻底崩溃、消散。漫天的阴煞鬼气失去了核心的统御与凝聚,开始迅速变得稀薄、混乱,那些残余的鬼影怨魂,也在失去束缚后,或茫然飘荡,或发出不甘的哀嚎,渐渐消散于无形。
笼罩整个城隍庙的“百煞阴冥噬魂阵”,终于彻底停止了运转。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烈阴寒、血腥、焦臭气息,以及满地狼藉的枯骨、废墟,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、生死一线的斗法,并非幻觉。
“噗通。”
林墨再也支撑不住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柱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,带来阵阵晕眩。汗水、血水混合着尘土,糊满了他的脸和身体。左掌心的伤口,与黑色碎片紧紧粘连,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心口那点金光,也微弱到了极致,如同风中残烛,却依旧顽强地散发着丝丝暖意,护住他最后的心脉。
他赢了。至少,暂时赢了。玄阳重伤远遁,本命法器被毁,道基受损,甚至可能分裂了魂魄,短时间内,绝无再战之力。这场约战,他以惨胜告终。
但他也输了。输得同样惨烈。此刻的他,已无再战之力,甚至连移动都困难。玄阳最后那充满怨毒的诅咒,尤其是针对郑氏的威胁,如同毒刺,深深扎入他的心中。他知道,玄阳这种邪道妖人,睚眦必报,说到做到。此次逃得性命,必会卷土重来,而且,下一次,只会更加凶险、更加不择手段!
“郑氏……”他嘶哑地低语,目光透过残破的殿门,望向梧桐巷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与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他必须尽快回去!必须确保她的安全!可他现在……连站起来都难。
他咬紧牙关,尝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、哪怕一丝力量。然而,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,丹田空空如也,心口的金光和掌心的碎片,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与虚弱。强行催动,只会让伤势彻底恶化,甚至可能伤及根本。
不能急……不能急…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当务之急,是处理伤势,恢复一丝行动力。这里并非久留之地,玄阳虽然逃了,但难保没有其他后手,或引来官府、乃至其他势力的注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忍着剧痛,缓缓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,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衣襟内衬,先简单包扎了左掌心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,又勉强处理了几处流血最厉害的伤口。然后,他靠着石柱,闭上眼,开始按照最基础、也最温和的法门,尝试着引导天地间微薄的元气(此地阴煞虽散,但天地元气同样稀薄),配合心口那点微弱的金光,缓缓滋养、修复着几乎要崩溃的身体。
时间,在死寂、痛苦与缓慢的恢复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东方天际,渐渐泛起了一线鱼肚白,黑夜即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墨缓缓睁开眼。脸色依旧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,但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与锐利。他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,虽然依旧虚弱不堪,但至少,能动了。
他挣扎着,扶着冰冷的石柱,一点一点,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。每动一下,全身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痛楚,让他额头冷汗涔涔。他看了一眼玄阳消失的那道裂缝,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那柄短杖自爆后留下的、一小堆黯淡无光的黑色晶石粉末。
他没有去查看。那里或许还残留着危险,也或许有追踪玄阳的线索,但此刻,他没有余力,也不敢冒险。
他转身,脚步虚浮,踉踉跄跄地,朝着庙外走去。必须在天色大亮、有人发现此地的异常之前,离开这里,回到相对安全的梧桐巷。
然而,就在他刚刚踏出正殿残破的门槛,踏入前院那片被阴煞和爆炸摧残得更加破败的荒草地时——
“嗖!嗖!嗖!”
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,骤然从庙门外的黑暗中袭来!并非箭矢,而是几道带着森然寒气的、淡蓝色的冰锥!角度刁钻,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,直取他周身要害!
还有埋伏?!是玄阳留下的后手?还是……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?
林墨瞳孔骤缩!此刻的他,状态比刚才更加糟糕,莫说抵挡,连闪避都几乎做不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