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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:钉眼

    短锣响起来后,军属棚那边立刻乱了。

    不是炸营。

    是被人硬从锅灶、破箱、铺盖边赶出来的乱。

    妇人抱着孩子,老人抓着包袱,还有人弯腰去摸床底那半袋粮。守兵挤进棚巷里,一边喊,一边把人往外赶。

    “先出去!”

    “东西不要了!”

    “人先走!”

    有人哭,有人骂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家米!”

    “我男人还在北墙,我东西丢了,回来吃什么?”

    守兵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,谁也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沈渊赶到军属棚外时,石灰线已经重新撒了一圈。

    方先生站在线外,脸色比平时更沉,手里拄着旧木杖。几个亲兵按他的吩咐,把人往西侧空地赶。

    有人不肯走,抱着棚柱不撒手。

    方先生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拖走。”

    亲兵迟疑了一下。

    方先生声音冷下来:“东西没了还能找,人没了找谁去?”

    亲兵这才上前,把人硬拽开。

    那妇人扑在地上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,最后还是被两个军嫂架了出去。

    沈渊在人群后面看见了小鱼。

    她被陈嫂子牵着,站在石灰线后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,也没有往沈渊这边跑,只是脸色发白,两只手攥着衣角,眼睛一直盯着第三排棚脚。

    沈渊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铁压低声音:“别过去。”

    沈渊没动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味还没散。

    旧水脉的黑膏气、骨扣碎开的甜铁气,还有右腕灰线那股冷味,都还粘在皮肉里。小鱼才刚从残秽里脱出来,身上太干净。他若靠近,反倒可能把那些同源的东西引过去。

    小鱼也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喊哥,最后忍住了。

    小鱼却摇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陈嫂子急了:“这时候等什么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军嫂也红着眼骂了一句:“都什么时候了,别添乱!”

    小鱼没有顶嘴。

    她只是盯着棚脚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不是被人踩乱的。”

    “石灰在往下陷。”

    “那里不对。”

    沈渊不能靠近,只能隔着人群看。

    “哪一根?”

    小鱼没有越线,只抬手指过去。

    “第三排,靠后那根。”

    沈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那根棚柱被水泡得发黑,底下垫着几块碎砖。石灰撒在棚脚边,本该压在泥上。

    可现在,那圈石灰边缘正一点点往下塌。

    不是风吹的。

    也不是人踩的。

    就是往下陷。

    一点一点,像底下有个很小的暗口,正在把石灰和泥味往下吸。

    小鱼蹲低了一点,又马上停住。

    她记得沈渊说过,不许越过石灰线。

    所以她只站在线后,指着那根棚柱。

    “哥,我没出去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不大,却说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看着那条线。”

    陈嫂子愣住了。

    赵铁也看了过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只黑虫从泥里爬出来,爬到石灰边时忽然停住,绕开那根棚柱,贴着外侧爬了一圈,又钻回泥里。

    赵铁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沈渊鼻尖动了动。

    石灰味,旧泥味,棚里人的汗味,锅灰味,孩子身上的奶腥味,全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但棚柱底下还有一丝更低的味。

    不是往上冒。

    是往下走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棚底开了一条暗缝,把这片棚巷里剩下的残味往下面收。

    沈渊看向赵铁。

    “不是旧沟上面的味。”

    赵铁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底下。”

    沈渊指着那根棚柱。

    “这里下面有口子。”

    方先生听见这句,拄着杖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哪根?”

    沈渊指给他看。

    方先生没有靠近,只转头吩咐亲兵。

    “第三排全撤。”

    亲兵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方先生又补了一句:“箱子也别拿。人先出线。”

    这回没人敢多说。

    几个守兵冲进棚里,把还想回头搬东西的人全部推出去。

    小鱼被陈嫂子拉着往后走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她又回头看沈渊。

    沈渊没有过去,只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小鱼咬了咬嘴唇,跟着陈嫂子退到更远处。

    方先生先前就让郭泥鳅去翻旧排水营带回来的烂箱子。

    他们从旧水脉回来得急,许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。

    等第三排人撤干净,郭泥鳅才从后头钻进来。

    他身上还沾着旧水脉的泥,脸色发青,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,外头系了两道麻绳。

    方先生看见油布包,伸手接过。

    “旧图?”

    郭泥鳅点头。

    “从旧排水营那堆烂箱里翻出来的,刚烘过,没全干。”

    方先生把油布包放到一块倒扣的木板上,小心解开麻绳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卷发黄的旧图。

    纸边已经烂了,几处被水泡得发白。上头画的是凉关城西旧水脉、排沟、沉井、废槽,还有几处被朱砂圈过的旧口。

    郭泥鳅趴在旁边,手指不敢真碰,只隔空点。

    “这是塌井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旧水脉正口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死人岔。”

    “这边是三岔沉井。”

    他指到军属棚这一片时,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图上这里很干净。

    干净得不对。

    军属棚所在的位置,只画了两条浅沟。

    一条往城西旧沟走。

    一条往北门墙根绕。

    可第三排棚柱底下这一块,空了一小截。

    不是没画完。

    是被人刮掉了。

    纸面上还留着很浅的刮痕。

    方先生俯身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的指甲轻轻刮过那片空白边缘。

    “不是忘了。”

    郭泥鳅抬头:“什么不是忘了?”

    方先生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他从袖里取出一截细炭,在图纸旁边轻轻比了一下,又让亲兵把火把压低。

    火光斜照过去。

    那片被刮过的空白处,慢慢显出几道极浅的旧痕。

    一个弯。

    一个短竖。

    还有一点像针尖一样的墨角。

    郭泥鳅看得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水沟。”

    方先生点头,指着那点针尖似的墨角。

    “排水营画水路,不会这么画。”

    “水沟是线,沉井是圈,废槽是方口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不是水路。”

    郭泥鳅喉咙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方先生顿了顿,声音压低。

    “封钉记号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周围几个亲兵都没听懂。

    可沈渊听见“钉”字时,右腕那截灰线忽然冷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疼。

    就是一下冷。

    像有人隔着土层,隔着旧图,碰到了他腕骨里的那截灰线。

    沈渊看向棚脚。

    那里的石灰还在往下陷。

    赵铁也看见了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说清楚。”赵铁道,“什么叫封钉?”

    方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普通水口,是排水用的。”

    “钉眼不是。”

    他用木杖点了点旧图上的空白。

    “这是用来埋骨钉、接骨线的地方。旧排水营当年封的,不只是水脉。”

    郭泥鳅脸上没了血色。

    “军属棚下面有这个?”

    方先生没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看着旧图,又看向第三排棚脚。

    石灰线还在一点点往下沉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用再问。

    沈渊低声道:“它不是从上面漏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赵铁看他。

    沈渊道:“是下面一直有口子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被重新接上了。”

    四周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远处撤人的哭骂声还在,但已经隔得远了。

    方先生慢慢卷起旧图,手指压得很紧。

    “凉关下面,不只是旧水脉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看向北门方向,又看回军属棚。

    “这里以前就是一处钉眼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北门墙根忽然闷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,旧水脉方向也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沈渊右腕那截灰线猛地一冷。

    三处,都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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