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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:活钉

    方先生说完“钉眼”两个字,军属棚外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没人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不是听懂了。

    是那两个字太冷。

    赵铁看着旧图,又看向第三排棚脚。

    “说白些。”

    方先生把旧图压在木板上,手指按住那片被刮掉的旧痕。

    方先生没有再绕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沈渊。

    “有人在凉关底下埋过骨钉。旧排水营后来封水脉,不一定是因为塌方,也可能是因为这里出过事。”郭泥鳅嘴唇发干。

    “出过什么事?”

    方先生没答。

    他也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旧图上被刮掉的那一块,只剩一点痕迹。能看出是封钉记号,已经是他翻过旧册、认过排水营笔法,才敢下的判断。

    至于当年这里到底封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沈渊没有看图。

    他看的是棚脚。

    石灰还在往下陷。

    不是塌一大块,也不是裂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就是慢慢往下吃。

    像有个看不见的洞,正在一点一点把石灰、泥味,还有军属棚里留下的热气全收进去。

    赵铁压低声音:“要不要挖?”

    “不挖。”

    沈渊立刻道。

    赵铁看他。

    沈渊道:“现在挖,就是替它开口。”

    赵铁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方先生也点了头。

    “先封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吩咐亲兵:“石灰再撒三层。火油备着。第三排别让人靠近。”

    亲兵刚要动,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像木桩敲在湿土里。

    众人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那边正在修门。

    木槌声一直没停,按理说这一下不该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可沈渊右腕忽然冷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被风吹的冷。

    是骨头里往外冷。

    他猛地看向北门墙根。

    赵铁也跟着看过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沈渊没答。

    下一刻,旧水脉方向也传来了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比北门那一下更低。

    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石头。

    郭泥鳅脸色一下白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水声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第三声,出在军属棚。

    第三排那根发黑的棚柱底下,石灰线忽然往下一沉,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点。

    那灰点很快又被石灰盖住。

    可沈渊闻到了。

    北门墙根。

    旧水脉。

    军属棚。

    三处味,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不是三条路。

    是一条东西,被分成了三处口子。

    它在试。

    试哪一处能开。

    也在试谁会有反应。

    而有反应的人,是他。

    沈渊按住右腕。

    那截灰线冷得更深。

    赵铁看见他的动作,低声道:“又是你?”

    沈渊点头。

    “它在认我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,周围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郭泥鳅下意识往后退半步。

    方先生盯着沈渊的手腕,眼底第一次露出掩不住的惊色。

    “认你?”

    沈渊没有解释太多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只知道一半。

    从小鱼手上接过那截残秽以后,鼠群找他。

    旧沟里的骨锥找他。

    旧水脉里的骨扣、骨虱、骨纹钩钉,也都对他有反应。

    现在凉关底下这枚旧钉眼,也在认他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强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身上有那截灰线。

    赵铁骂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认就认,还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第三排棚柱忽然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棚顶落下一点灰。

    亲兵立刻举盾上前。

    “退!”

    方先生喝了一声。

    几名亲兵往后退开,火把压低,盾牌挡在前头。

    棚柱底下那点石灰慢慢鼓起。

    不是往下陷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往上顶。

    像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
    沈渊闻到一股更重的甜铁气。

    还有骨头被水泡久了的冷腥。

    赵铁拔刀,站到沈渊前头。

    “别动点数。”

    沈渊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不加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不加。

    这还不是狼祭侍。

    这只是钉眼里伸出来的一截东西。

    他若现在为了这截东西把点数点开,那就是把底牌提前亮给外头看。

    也把自己的身体提前交到残秽手边。

    棚柱底下的泥忽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
    一个亲兵举盾压上去。

    盾面刚碰到裂缝,下面就有东西猛地往上一顶。

    咔的一声。

    木盾被戳穿。

    亲兵手臂一抖,鲜血顺着盾背流下来。

    赵铁一把将人拽开。

    下一刻,一只手从缝里探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大。

    像小孩的手。

    可那不是肉手。

    指骨细长,外头蒙着一层灰白骨壳,掌心贴着半张碎面。那半张面没有眼睛,只有几道像刀刻出来的纹路。

    亲兵举盾就要砸。

    沈渊却低喝:“别砸!”

    盾牌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那只骨手没有抓受伤的亲兵。

    也没有抓离它最近的火把。

    它在地上撑了一下,慢慢转向沈渊。

    五根指骨张开,方向正对着沈渊的右腕。

    赵铁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它冲你来的。”

    赵铁一刀劈下。

    刀锋斩在那只手腕上。

    铛的一声。

    赵铁手臂被震得往下一沉。

    那只骨手没有断。

    只掉了两根指骨。

    这东西比骨鼠、骨虱硬得多。

    不是随手能砍碎的小怪。

    沈渊枪尖随即递出。

    他没动用点数。

    只用现在这身力气。

    枪尖从骨手掌心那半张碎面的裂缝里扎进去,往下一压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半张骨面裂开。

    骨手猛地一缩,却没完全缩回去。

    那张碎面里,忽然挤出一道很轻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从嘴里出来的。

    它根本没有嘴。

    那声音像是从骨缝里磨出来。

    “活……钉……”

    赵铁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亲兵听不懂,却都觉得背后一冷。

    沈渊手里的枪没有松。

    “什么活钉?”

    那只骨手慢慢抬起断掉的指骨,仍旧指着他右腕。

    碎面里又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凉关这枚钉……醒得比上次早……”

    这一次,方先生的脸彻底白了。

    “上次?”

    郭泥鳅声音发颤:“凉关以前也响过?”

    沈渊没有问。

    他不想在这只骨手嘴里听太多。

    听得越多,就越像被它拖着走。

    他枪杆往下一压,赵铁同时补刀。

    刀锋顺着枪尖扎出的裂口劈进去。

    咔嚓一声。

    骨手从掌心到腕骨裂开,碎成几截,掉进石灰里。

    可那些碎骨没有立刻死掉。

    它们在石灰里轻轻抖着,像几条离水的虫。

    方先生立刻喝道:“火油!”

    亲兵把火油泼上去。

    火把一落。

    轰的一声,火苗贴地烧开。

    骨手碎片在火里卷曲,发出细细的裂响。

    沈渊闻到那股甜铁味被烧散了一部分。

    但没有散干净。

    棚柱底下那道细缝还在。

    只是暂时不动了。

    赵铁看着火,低声道:“它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
    沈渊点头。

    “它是来认人的。”

    认谁,已经不用说。

    方先生攥紧旧图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活钉。”

   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    “旧册里没有这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“但三十年前,旧排水营被封过一次。那次之后,关于这一片水脉的记录,少了半册。”

    郭泥鳅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谁删的?”

    方先生看着还在烧的棚脚。

    “能删军册的人,不在排水营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周围更静。

    沈渊右腕的冷意还没退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道被火烧黑的细缝,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口子。

    那更像一只眼。

    刚才那只骨手,就是从这只眼里伸出来,确认他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赵铁低声道:“现在怎么办?”

    沈渊道:“封住。”

    “只封这里?”

    沈渊看向北门墙根。

    又看向旧水脉方向。

    “不止这里。”

    方先生慢慢点头。

    “三处都要看住。”

    他把旧图卷起,声音比刚才更沉。

    “军属棚,北门墙根,旧水脉回口。”

    “这三处若是一条线,那就不是我们在查它。”

    “是它在试凉关。”

    沈渊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方先生少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它也在试他。

    火苗渐渐低下去。

    石灰被烧成灰黑色。

    就在众人以为那只骨手已经烧尽的时候,火堆里忽然传出最后一点裂声。

    一小片碎骨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上面还粘着半截焦黑的骨纹。

    那骨纹裂开前,又挤出一句极轻的话。

    轻得只有沈渊听见。

    “凉关这枚钉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十年前就该响了。”沈渊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火苗一点点低下去。

    骨手烧成了灰。

    就在众人以为事情暂时压住时,北门外响起一声狼嚎。

    这一次,狼群没有冲门。

    所有狼声都停了。

    城外安静得像被一只手按住。

    沈渊抬头。

    那东西在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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