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狼嚎压过风声,从北门外传进来。
军属棚这边刚烧过骨手,火油味还没散。亲兵举着盾,棚巷里的妇孺被赶到西侧空地,哭声骂声压成一片。
狼嚎一响,所有人都停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没听过狼叫。
这几日,凉关外的狼叫太多了。
可这一声不一样。
它不急,不乱,也不像寻常妖狼扑食前的嚎。
更像是在喊什么东西回头。
沈渊看向北门方向。
右腕那截灰线冷了一下。
赵铁握紧刀。
“来了?”
沈渊没答。
他闻到了。
不是狼群冲门的腥臊味。
是骨器被重新拽动的味。
军属棚第三排、北门墙根、旧水脉回口,三处味像被一只手同时按住,又同时往他这边轻轻一推。
它们不是要直接杀人。
它们在找他。
方先生也察觉不对,立刻道:“第三排封死,火油别撤。旧图收起来,送陆校尉那边。”
亲兵应声。
可话还没落完,棚柱底下刚被烧黑的那道细缝里,忽然钻出一只灰鼠。
不是活鼠。
半边皮肉烂掉,背脊上支着几根细小骨刺,眼珠浑浊,四爪却快得很。
它刚钻出缝,就直冲沈渊脚边。
赵铁一刀砍下。
灰鼠被劈成两截,后半截还在地上抽动。
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从细缝里挤出。
棚外的亲兵刚要上前,沈渊已经横枪拦住。
“别挤过来。”
赵铁看他。
沈渊低声道:“它们冲我来的。”
他慢的是自己的枪,不是让路。
只要有东西越过石灰线往人群里钻,他第一枪仍会先压回线内。
话音刚落,北门方向又是一声狼嚎。这一次,旧水脉回口那边也响起了动静。
郭泥鳅脸都白了。
“那边也有!”
没人去看。
因为军属棚这里已经动起来了。
棚脚下的石灰被顶开,三只骨鼠冲出,后面还爬出一片灰白小虫。那些小虫拇指大小,壳像骨片,腿细得像针,一出来便顺着地缝往沈渊这边爬。
骨虱。
沈渊认得这个味。
旧沟里杀过。
旧水脉里也见过。
若他现在把点数加下去,这些东西挡不住他。
一枪,最多两枪。
他能把这片棚脚清干净。
可他没有动面板。
一点都没有碰。
他提枪上前,脚步不快,甚至比平日慢半拍。
第一只骨鼠扑到膝前,沈渊明明能一枪钉死它。
他慢了半拍。
枪尖擦着骨鼠肩骨扎下,只把它压在泥里。
第二只从左侧绕来,赵铁刀背一挡,把骨鼠拍回沈渊枪前。
沈渊这才补了一枪。
第三只趁这个空档钻过枪杆,爪子擦着沈渊胸口划过。
皮甲上被拉开一道白痕。
赵铁脸色一变,刀锋贴地扫过,把那东西剁成两段。
“你再装下去,先死的是你。”
这半步退得很清楚。
至少在旁人看来,他确实被逼退了。
赵铁眼神微动,没说话。
他已经看出来了。
沈渊不是杀不了。
是在压着。
骨虱涌上来时,沈渊没有像旧水脉里那样直接找线头。他先用枪尾扫开一片,再后撤半步,把赵铁让到身侧。
赵铁一刀劈下,火油亲兵紧跟着泼油,火把落地,火线贴着石灰烧开。
骨虱在火里噼啪作响。
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:“烧着了!”
沈渊却皱眉。
烧着的只是最外面一层。
里面还有味。
更深的味不在棚脚。
在北门那边。
他抬头。
北墙上,陆成岳正站在女墙后,身边跟着两个弩手和一名传令兵。
隔着这么远,沈渊看不清陆成岳的表情。
但他能感觉到,陆成岳在看他。
传令兵很快从北墙跑下来,气没喘匀就喊:“校尉说,别追棚下。北门墙根也有动静。”
赵铁立刻问:“什么动静?”
“狼没冲门。”
传令兵吞了口唾沫。
“外头狼群停了。”
赵铁一怔。
停了?
沈渊却一点不意外。
狼祭侍不急着攻门。
它在看。
看他是不是会被这些骨鼠、骨虱逼出底牌。
看他会不会加点。
看他到底强到哪一步。
沈渊把枪尖从一只骨鼠颈骨里拔出来,手腕微微一抖,甩掉上面的黑血。
赵铁压低声音:“它在看你?”
沈渊点头。
“让它看。”
赵铁脸色沉了沉。
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沈渊看着棚脚那道细缝。
“装到它敢伸手。”
又一只骨鼠冲出。
这一次比前面几只更大,背上的骨刺已经连成一片短甲。它速度极快,直接越过石灰线,扑向沈渊胸口。
沈渊本能可以一枪扎穿它的头。
但他没有。
他枪尖偏了一寸,只刺穿它肩骨。
骨鼠没死,爪子擦着他皮甲划过,在胸前拉出一道白痕。
赵铁声音里压着火。
“够了。”
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白痕。
伤不深。
但疼是真的。
他抬头看向北门方向。
“还不够。”
赵铁咬紧牙。
他知道沈渊说的不是这些骨鼠。
是外面那东西还没有真正伸手。
右腕那截灰线冷得更明显。
不是刚才那种被骨手认出的冷。
这一次,更像有人隔着很远,终于确认了一件事。
确认他能闻骨。
确认他能断线。
也确认他现在这副身子,还没强到能威胁狼祭侍。
沈渊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不能让狼祭侍觉得自己已经有一枪杀它祭躯的能力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方先生在旁边看得心惊。
他不懂点数,也不懂沈渊压着什么,但他看得出沈渊在留力。
“沈渊。”
方先生低声道,“小心玩过头。”
沈渊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完,忽然抬枪,枪尖扎进棚脚细缝旁边的泥里。
不是扎骨鼠。
是扎那道缝旁边一寸。
泥下传出轻轻一声裂响。
涌出来的骨虱顿时少了一半。
赵铁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下准得很。
说明沈渊不是不能杀。
他只是一直没把真正的力气拿出来。
北门外,狼嚎停了。
紧接着,城墙上的号声响起。
不是敌袭号。
是戒备号。
陆成岳的传令兵第二次冲来,这次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校尉说,北门外狼群退开了。”
赵铁皱眉:“退了?”
传令兵摇头。
“不是退。”
沈渊已经闻到了。
北门外原本混在一起的狼腥味,正在往两侧散。
一层,一层,像潮水分开。
中间空出了一条路。
那条路的尽头,有一股熟悉的味慢慢压近。
药腥。
焦铁。
旧骨烧过的冷味。
沈渊握紧枪杆。
赵铁站到他身侧,刀尖垂下。
方先生把旧图抱在怀里,声音发紧:“它要亲自过来?”
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右腕那截灰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。
他看向北门。
“它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。”
风从城外压进来。
北门外的狼群忽然往两边伏下。
中间空出一条路。
风从那条路上压进来,带着药腥和焦铁味。
然后,城里的人第一次听见了骨杖拖地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正往北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