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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:让它接

    那声狼嚎压过风声,从北门外传进来。

    军属棚这边刚烧过骨手,火油味还没散。亲兵举着盾,棚巷里的妇孺被赶到西侧空地,哭声骂声压成一片。

    狼嚎一响,所有人都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没听过狼叫。

    这几日,凉关外的狼叫太多了。

    可这一声不一样。

    它不急,不乱,也不像寻常妖狼扑食前的嚎。

    更像是在喊什么东西回头。

    沈渊看向北门方向。

    右腕那截灰线冷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铁握紧刀。

    “来了?”

    沈渊没答。

    他闻到了。

    不是狼群冲门的腥臊味。

    是骨器被重新拽动的味。

    军属棚第三排、北门墙根、旧水脉回口,三处味像被一只手同时按住,又同时往他这边轻轻一推。

    它们不是要直接杀人。

    它们在找他。

    方先生也察觉不对,立刻道:“第三排封死,火油别撤。旧图收起来,送陆校尉那边。”

    亲兵应声。

    可话还没落完,棚柱底下刚被烧黑的那道细缝里,忽然钻出一只灰鼠。

    不是活鼠。

    半边皮肉烂掉,背脊上支着几根细小骨刺,眼珠浑浊,四爪却快得很。

    它刚钻出缝,就直冲沈渊脚边。

    赵铁一刀砍下。

    灰鼠被劈成两截,后半截还在地上抽动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从细缝里挤出。

    棚外的亲兵刚要上前,沈渊已经横枪拦住。

    “别挤过来。”

    赵铁看他。

    沈渊低声道:“它们冲我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慢的是自己的枪,不是让路。

    只要有东西越过石灰线往人群里钻,他第一枪仍会先压回线内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北门方向又是一声狼嚎。这一次,旧水脉回口那边也响起了动静。

    郭泥鳅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那边也有!”

    没人去看。

    因为军属棚这里已经动起来了。

    棚脚下的石灰被顶开,三只骨鼠冲出,后面还爬出一片灰白小虫。那些小虫拇指大小,壳像骨片,腿细得像针,一出来便顺着地缝往沈渊这边爬。

    骨虱。

    沈渊认得这个味。

    旧沟里杀过。

    旧水脉里也见过。

    若他现在把点数加下去,这些东西挡不住他。

    一枪,最多两枪。

    他能把这片棚脚清干净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动面板。

    一点都没有碰。

    他提枪上前,脚步不快,甚至比平日慢半拍。

    第一只骨鼠扑到膝前,沈渊明明能一枪钉死它。

    他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枪尖擦着骨鼠肩骨扎下,只把它压在泥里。

    第二只从左侧绕来,赵铁刀背一挡,把骨鼠拍回沈渊枪前。

    沈渊这才补了一枪。

    第三只趁这个空档钻过枪杆,爪子擦着沈渊胸口划过。

    皮甲上被拉开一道白痕。

    赵铁脸色一变,刀锋贴地扫过,把那东西剁成两段。

    “你再装下去,先死的是你。”

    这半步退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至少在旁人看来,他确实被逼退了。

    赵铁眼神微动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已经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沈渊不是杀不了。

    是在压着。

    骨虱涌上来时,沈渊没有像旧水脉里那样直接找线头。他先用枪尾扫开一片,再后撤半步,把赵铁让到身侧。

    赵铁一刀劈下,火油亲兵紧跟着泼油,火把落地,火线贴着石灰烧开。

    骨虱在火里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:“烧着了!”

    沈渊却皱眉。

    烧着的只是最外面一层。

    里面还有味。

    更深的味不在棚脚。

    在北门那边。

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北墙上,陆成岳正站在女墙后,身边跟着两个弩手和一名传令兵。

    隔着这么远,沈渊看不清陆成岳的表情。

    但他能感觉到,陆成岳在看他。

    传令兵很快从北墙跑下来,气没喘匀就喊:“校尉说,别追棚下。北门墙根也有动静。”

    赵铁立刻问:“什么动静?”

    “狼没冲门。”

    传令兵吞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外头狼群停了。”

    赵铁一怔。

    停了?

    沈渊却一点不意外。

    狼祭侍不急着攻门。

    它在看。

    看他是不是会被这些骨鼠、骨虱逼出底牌。

    看他会不会加点。

    看他到底强到哪一步。

    沈渊把枪尖从一只骨鼠颈骨里拔出来,手腕微微一抖,甩掉上面的黑血。

    赵铁压低声音:“它在看你?”

    沈渊点头。

    “让它看。”

    赵铁脸色沉了沉。

    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沈渊看着棚脚那道细缝。

    “装到它敢伸手。”

    又一只骨鼠冲出。

    这一次比前面几只更大,背上的骨刺已经连成一片短甲。它速度极快,直接越过石灰线,扑向沈渊胸口。

    沈渊本能可以一枪扎穿它的头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。

    他枪尖偏了一寸,只刺穿它肩骨。

    骨鼠没死,爪子擦着他皮甲划过,在胸前拉出一道白痕。

    赵铁声音里压着火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白痕。

    伤不深。

    但疼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北门方向。

    “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赵铁咬紧牙。

    他知道沈渊说的不是这些骨鼠。

    是外面那东西还没有真正伸手。

    右腕那截灰线冷得更明显。

    不是刚才那种被骨手认出的冷。

    这一次,更像有人隔着很远,终于确认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确认他能闻骨。

    确认他能断线。

    也确认他现在这副身子,还没强到能威胁狼祭侍。

    沈渊要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他不能让狼祭侍觉得自己已经有一枪杀它祭躯的能力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不能。

    方先生在旁边看得心惊。

    他不懂点数,也不懂沈渊压着什么,但他看得出沈渊在留力。

    “沈渊。”

    方先生低声道,“小心玩过头。”

    沈渊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忽然抬枪,枪尖扎进棚脚细缝旁边的泥里。

    不是扎骨鼠。

    是扎那道缝旁边一寸。

    泥下传出轻轻一声裂响。

    涌出来的骨虱顿时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赵铁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下准得很。

    说明沈渊不是不能杀。

    他只是一直没把真正的力气拿出来。

    北门外,狼嚎停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城墙上的号声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敌袭号。

    是戒备号。

    陆成岳的传令兵第二次冲来,这次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
    “校尉说,北门外狼群退开了。”

    赵铁皱眉:“退了?”

    传令兵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退。”

    沈渊已经闻到了。

    北门外原本混在一起的狼腥味,正在往两侧散。

    一层,一层,像潮水分开。

    中间空出了一条路。

    那条路的尽头,有一股熟悉的味慢慢压近。

    药腥。

    焦铁。

    旧骨烧过的冷味。

    沈渊握紧枪杆。

    赵铁站到他身侧,刀尖垂下。

    方先生把旧图抱在怀里,声音发紧:“它要亲自过来?”

    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右腕那截灰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向北门。

    “它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。”

    风从城外压进来。

    北门外的狼群忽然往两边伏下。

    中间空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风从那条路上压进来,带着药腥和焦铁味。

    然后,城里的人第一次听见了骨杖拖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正往北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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