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清水县略显萧瑟的街道上。
车厢里开着暖气，张明远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柏油路面。
“呼……”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大仇得报。
张鹏程身败名裂，张建国一家颜面扫地，周慧生不如死。这一切，都在他缜密的算计中，犹如一场完美的剧本杀，在今天这场订婚宴上迎来了最高潮的谢幕。
可是，坐在车里，张明远并没有感受到那种想象中应该让人热血沸腾、仰天长啸的狂喜。
反而，是深深的疲惫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走了两辈子，突然把山卸下来了。肩膀轻了，心底却空落落的。
十六年的绿帽之辱，前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大伯一家吸干了血、最后积劳成疾死在病床上的痛楚，还有他自己被拔掉氧气管那一刻的绝望与窒息。
这一切，真的仅仅是让张鹏程丢个工作、声名狼藉就能偿还的吗？
张明远深踩了一脚刹车，将车子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。
“阿宇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坐在副驾驶上还在因为刚才的“砸场子”有些兴奋的陈宇，声音沙哑：
“你开车，把老爷子送回去。我爸妈这会儿应该还在超市盘账，你把老爷子安顿好就走，别跟他们提今天在酒店里发生的事。就说我最近局里太忙，请个护工去家里照顾几天。”
“远哥，你不回去啊？这都快中午了，不一起吃个饭庆祝庆祝？”陈宇有些诧异。
“不吃了，我请了半天假。有点累，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张明远推开车门，裹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，没等陈宇再问，直接走进了路边的冷风中。
清水河畔。
河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，干枯的垂柳枝条在风中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。
张明远沿着河堤上的青石板路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脑子里放空了一切关于经发局、BOT代建和国际金融市场的繁杂数据。
他的思绪，再次拉回到了张鹏程的身上。
张鹏程算是毁了。体制内的路彻底被堵死，顾家这座靠山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。在清水县，他已经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
但对于张明远来说，这还远远不够！
他太了解张鹏程这个人了！
从小到大，张鹏程骨子里就透着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高傲和自负。他习惯了所有人的赞美，习惯了踩在别人头上。
现在，他从云端被一脚踹进了臭水沟。这种人，是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认命的！
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屈辱，只会让他变成一条彻底失去理智的毒蛇。他会把所有的恨意都记在张明远的头上，为了报复，他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！
毁了他还不够。
必须得找个机会，把这条毒蛇的七寸彻底踩碎，让他这辈子，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！
“张明远！你站住！”
就在张明远沉浸在思绪中时。
身后，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声。
张明远脚步一顿。
他转过身。
十几米外，一个穿着天蓝色及踝长裙、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，正站在冷风中。
林婉蓉。
她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追过来的，胸脯微微起伏着。
一张明媚动人的鹅蛋脸，此刻被冷风吹得有些微微发红。
那双犹如一泓秋水般的眸子，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。没有愤怒，也没有质问，带着让人看不透的复杂和探究。
张明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在官场里，很多时候，沉默是最好的回答。更何况，眼前这个女人，是顾晓芸最好的闺蜜。今天这场摧毁顾家颜面的闹剧，虽然他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，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背后的推手是谁？
张明远收回目光，转过身，继续双手插兜往前走。
“哒哒哒！”
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跑步声。
下一秒，张明远只觉得胳膊一紧。
林婉蓉竟然不顾形象地跑上来，一把拽住了他大衣的袖子！
“你躲什么？”
林婉蓉喘着粗气，小心翼翼的看了张明远一眼：
“你心里，一定憋着很多事儿吧？”
她盯着张明远的侧脸，语气温柔：
“明明才二十多岁的人，穿的跟个退休干部似的，整天装深沉，把所有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，活像个小老头一样，不累吗？”
林婉蓉松开手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：
“我陪你喝酒，怎么样？”
这句话一出。
张明远一直平静如水的眼底，终于闪过了一丝讶然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。
他原本以为，林婉蓉大冷天地追出这么远喊住他，一定会像个正义的使者一样，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毁了顾家的订婚宴，为什么要用那么阴毒的手段去报复张鹏程。
但她没有。
没有质问，没有刨根问底，甚至连一句关于今天这场闹剧的试探都没有。
就这么一句简单、却又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疲惫和伪装的“我陪你喝酒”。
张明远看着林婉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，隐隐觉得，自己那根紧绷了两辈子、从来不敢向任何人袒露的心弦，似乎被什么东西，轻微地拨弄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没去陪顾晓芸？”
张明远转过身，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，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：
“遇到这种事，她现在应该受了不小的刺激，正是最需要闺蜜安慰的时候。”
“她被顾爷爷和顾伯伯带回市里了。”
林婉蓉走到张明远并肩的位置，双手拢在大衣口袋里，迎着河风：
“顾爷爷发了话，这段时间不许她出门。有她家里人陪着，比我这个外人强。”
张明远点了点头，转过头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：
“那顾家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，作为顾小姐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难道，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？”
林婉蓉迎着张明远的目光。
脸上突然浮现出带着几分心疼的笑意。
“问什么？”
林婉蓉看着张明远，俏皮的吐了吐舌头：
“你想说的，不用我问，你自然会告诉我；你不想说的，就算我问了，你也有一百种方法把我堵回来。”
“你这个人，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，我就知道。你做的每一件事，不管看起来有多么绝情、多么不可理喻，都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。”
“既然这样，我问那么多干什么？”
林婉蓉突然挑了挑眉，那股子属于高干子弟的傲娇劲儿又上来了：
“上次在KTV拼酒，我是提前没准备，没拼过你。”
“今天，本小姐一定要把你喝趴下！”
听着这番通透、又带着几分小女人娇憨的话语。
张明远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，似乎瞬间轻了许多。
他看着林婉蓉那张明媚的脸庞，哑然失笑。
“好。”
张明远放松地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，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：
“那就让我看看，到底是不是梁静茹给你的勇气。”
“梁静茹，原来你也会开玩笑？”林婉蓉一愣。
“我又不是木头，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开玩笑。”张明远笑着摇了摇头，“走吧，前面有家苍蝇馆子，他家的散装白酒劲儿可挺大的，提前跟你说好，我可不喝啤酒，跟水一样没意思。”
林婉蓉翻了个白眼：“谁怕谁呀！本小姐号称千杯不倒，今天喝死你。”
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冬日冷冽的清水河畔。
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外套，一个穿着天蓝色的精致长裙。虽然衣着一点也不搭调，但走在一起，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松弛。
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。
一辆银灰色的普通桑塔纳，正沿着河堤马路，不紧不慢地尾随着。
驾驶座上。
清水县公安局副局长的外甥李伟。
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！
他原本在订婚宴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笑容的脸，此刻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！眼神里，更是闪烁着疯狂的嫉妒！
“咔嚓！”
李伟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自觉的颤抖着。
嘴里叼着的那根还没点燃的香烟。
被他硬生生地。
咬成了两截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