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推着轮椅，带着黄毛、二宽等人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红星大酒店的大门。
周慧和周聪像两只受惊的鹌鹑，也缩着脖子、一脸慌张地紧紧跟在后面。
直到那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，那扇被踹坏的实木大门在寒风中发出“吱呀”的摇晃声。
“扑通！”
一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张建国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，双腿一软，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呜哇——！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！”
李金花捂着被扯烂的丝绒旗袍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绝望和恐惧，让这个撒泼了半辈子的女人彻底失去了理智，她像条疯狗一样，见谁咬谁。
“张明远那个烂了心肝的小畜生！他怎么就这么狠毒啊！他这是要把咱们一家往死里逼啊！”
骂完了张明远，她又转头咒骂起张建华夫妇：
“丁淑兰那个贱皮子！平时装得一副老好人的样子，肚子里全他妈是男盗女娼的坏水！养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！”
“还有顾家那帮眼瞎的东西！我们家鹏程哪点配不上那个装清高的死丫头？！不就是个破局长吗，有什么了不起的！”
最后，她甚至指着刚才张守义坐过的方向，咬牙切齿地咆哮：
“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废物！偏心了一辈子有什么用？！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敢放！就眼睁睁看着他大孙子被人欺负！老娘真是瞎了眼，伺候了他们张家这么多年！”
“啪——！”
响亮的耳光声，生生打断了李金花刺耳的咒骂！
张建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猛地从地上窜起来，抡圆了胳膊，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李金花的脸上！
这一巴掌打得极重，直接把李金花抽得翻倒在地，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。
“你他妈给我闭嘴！”
张建国双眼赤红，犹如一头发怒的老狮子，指着李金花的鼻子破口大骂：
“要不是你这个蠢女人！目光短浅！干什么都干不好！咱们家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？！”
“在旅馆里让你忍着你非要闹！今天市领导要低调，你非要塞钱拿喇叭喊！你除了会在外面咋咋呼呼地惹祸，你还会干什么？！”
骂完老婆，张建国的目光转向了瘫在几米外、依然像滩烂泥一样的张鹏程。
“晓芸……晓芸……我爱你……我不能没有你……”
张鹏程仰着头，满脸是血，眼神空洞。
他就像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，嘴里机械地、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：
“我是名牌大学生……我是老张家的骄傲……我是县长的心腹……我马上就是顾家的女婿了……”
看着儿子这副魔怔的窝囊样。
张建国心里的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了！
他大步冲过去，抬起穿着皮鞋的脚，对着张鹏程的肚子和后背，毫不留情地就是一顿猛踢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“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！你还有脸说你是老张家的骄傲？！”
张建国一边踢，一边咬牙切齿地咆哮：
“老子砸锅卖铁供你读书，想尽办法培养你进体制内！结果呢？！”
“要不是你自己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！非要去勾搭周慧那个贱货！能被张明远抓住把柄吗？！能闹成今天这个无法挽回的局面吗？！你把老子这辈子的心血全他妈毁了！老子打死你这个败家子！”
张鹏程被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，但他竟然连躲都不躲，也不喊疼，只是抱着脑袋，依然在那儿呆滞地重复着那几句呓语。
“别打了！你别打我儿子！”
李金花看着儿子挨打，母性的本能战胜了恐惧。“嗷呜”一嗓子从地上爬起来，像头发狂的母猪一样扑向张建国。
她一把抱住张建国的腿，锋利的指甲直接在张建国的脸上狠狠地抓了下去！
“嘶——！”
张建国吃痛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捂着被抓出几道血口子的脸，终于停止了对张鹏程的殴打。
他看着披头散发的妻子，再看看地上那个已经废掉的儿子。
在这个满地狼藉、充斥着绝望的宴会大厅里。曾经虚荣又尖酸，谁都看不起的张家大房，此刻就只剩下张建国一个人，虽然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，但脊梁骨勉强还没有彻底塌下去。
……
红星大酒店门外。
冷风如刀。
张明远刚刚将老爷子安顿进奥迪车的后座，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“张……张明远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张明远停下动作，缓缓转过身。
周慧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。冷风吹乱了她那一头枯草般的头发，那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在风中显得格外臃肿。
看着这张前世让自己家破人亡的脸。
张明远眼底的那抹厌恶和冰冷再也压抑不住了！
他没有说半句废话。
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，粗暴地伸出右手，一把死死地卡住了周慧的脖子！
“呃——！”
周慧猝不及防，被卡得双脚踮起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。她双手死死地抓着张明远的手臂，拼命地挣扎着，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哀求。
站在一旁的周聪见状，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。
但刚迈出半步，二宽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就挡在了他面前。二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只一个眼神，周聪就吓得立刻缩回了脚，像个鹌鹑一样低下头，连个屁都不敢放了。
“因为你的那点小算盘，差点搞砸了老子的计划。”
张明远手指微微收紧，盯着周慧渐渐翻白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
“你以为你很聪明？你以为你能从那一家子吸血鬼手上，敲诈到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？”
“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，臭婊子。”
张明远看着她那张痛苦扭曲的脸，像是扔垃圾一样，猛地松开了手。
“砰！”
周慧跌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，捂着脖子，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刺骨的冷空气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最好离我远一点。”
张明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：
“别让我再看见你，否则，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！”
说完，张明远拉开车门，坐进了副驾驶。
“张……张局长！”
周聪见张明远要走，赶紧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，搓着手，讨好地问道：
“那个……我欠武正安的那些钱……”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张明远摇下车窗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冷冷地抛下一句：
“你的赌债，武正安那边不会再追究。”
“哎哟！谢谢张局！谢谢张局！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！我祝您步步高升，官运亨通！”
周聪立刻喜笑颜开，那副奴颜婢膝的丑态，简直比路边的哈巴狗还要下贱。眼看着黑色的奥迪A6和那辆面包车驶过马路，他还像个小丑一样，站在冷风中不停地鞠躬作揖。
而瘫坐在地上的周慧。
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。
她就像是丢了魂一样，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张明远的目的达到了。他报了仇，让张鹏程从云端摔到了泥沟里，高高在上地做他的局长去了。
可自己呢？
身无分文，怀胎七月。今天在红星大酒店这么一闹，她未婚先孕、不知廉耻的名声，算是彻底在整个清水县传开了！
她什么都没了。
没有男人，没有钱，连最后的退路都亲手斩断了。
自己后半辈子，到底该怎么活啊？
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。
两行充满了无尽悔恨的泪水，顺着周慧蜡黄的脸颊滑落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周慧抱紧了自己的膝盖，在空旷的街道上嚎啕大哭。
如果当初……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势利，没有背叛张明远去攀附张鹏程。那今天坐在那辆奥迪车里，享受着全县人敬畏和艳羡的局长夫人，是不是就是她周慧了？
可惜，这个世界上，永远没有如果。
“哭什么哭！丧门星！”
刚才还在对着张明远点头哈腰的周聪，转过头，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姐姐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。
他一把推开想要拉他裤腿的周慧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：
“你现在这副鬼样子，最好别回家了！爸妈看到你这大肚子就嫌丢人，非得被你气死不可！”
“实在不行，你把这野种生下来，直接丢到老张家门口去！你自己买张火车票，去南方找个地方打工吧。反正在这清水县，你是没脸待下去了。”
说完，周聪头也不回地将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，吹着口哨，大摇大摆地朝着街口的台球厅方向走去。
只留下周慧一个人。
如同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垃圾，在冰冷的寒风中，绝望地哭嚎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