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笃。”
张建国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外站定,深吸了一大口气,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,足足十几秒后才伸手敲响了门。
“进。”
里面传来周卫平听不出喜怒的声音。
张建国推开门,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笑容。
他还刻意微微佝偻着背,表现出下属对上级的恭顺。
“周总,您找我?是有什么工作上的指示吗?”
张建国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,自然地转移了话题,拉扯起人情关系:
“对了周总,听说嫂子下个月过生日。我这几天托人弄了点上好的野生海参,还寻摸了一对成色不错的岫岩玉镯子。就是一点薄礼,等下班了,我给您送到家里去。提前祝嫂子生辰快乐啊。”
在清水县这种错综复杂的小县城生态里,一个人能在后勤这种肥缺上坐稳,并且明目张胆地吃回扣、公车私用还没人管,靠的绝对不仅仅是胆子大。
张建国是个深谙“人情世故”的聪明人。
逢年过节,上面大大小小的领导,他是礼数周全;领导家里有个红白喜事,他跑得比谁都勤快;逢年过节的红包、高档烟酒,更是从来没断过。
他现在抛出这句话,既是在向周卫平示好,也是在隐晦地敲打对方!
潜台词就是:周总,我老张这些年可没少孝敬您,这运输公司里里外外的油水,您也没少跟着沾光。如果今天有人想拿我的痛脚,您作为一把手,是不是得念着点旧情,保我一手?如果非要把事情做绝了,那以前的那些账,可就不好看了。
周卫平坐在真皮老板椅里,手里端着一杯龙井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堆笑、眼神却透着试探的张建国。
作为县属企业的一把手,周卫平能在改制前夕稳坐钓鱼台,那政治段位比张建国高出不知道多少层
他没接张建国的话茬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老张啊,你嫂子过生日也就是自家人聚聚,心意我领了。但东西,你还是拿回去吧。”
周卫平靠在宽大的椅背上,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,脸上透出几分为难:
“不是我老周不念旧情。实在是这次,风向不对。”
他直起身,拉开抽屉,抽出一份没有抬头的复印件,在桌面上点了点:
“今天一早,县纪委信访办转过来的一份材料。上面实名举报你利用后勤采购职务之便,在客车轮胎更换、日常机油报销上吃拿卡要,甚至把公司的汽油私自抽出去倒卖。连时间、地点、甚至修车厂老板的转账记录,都列得清清楚楚!”
张建国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周总!这是诬陷!是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!”
“是不是泼脏水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周卫平抬手打断了他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:
“老张,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以前那些账面上的窟窿,我能帮着糊弄,也就替你担下来了。但这次不一样!上面有人直接打了招呼,点名要查你的工作纪律!”
“现在是公司改制的关键节点,县领导的眼睛都盯着。我如果在这个时候强行保你,整个运输公司的班子都得跟着你一起去纪委喝茶!”
周卫平盯着张建国那张红白交替的脸,抛出了最终底牌:
“你先办个停职手续,回家歇一段时间。避避风头。等这阵邪风刮过去了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停职!
张建国后槽牙咬得死紧,口腔里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。
在体制和国企里,“停职反省”听起来比“开除”要温和得多,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。但这恰恰是上位者最阴毒的平衡术。
周卫平太了解张建国了,知道他手里捏着公司不少见不得光的烂账。如果直接下达开除通报,把张建国逼上绝路,这头老狗绝对会反咬一口,拉着大家同归于尽。
用“停职避风头”这块破布吊着他,既是对上面有了交代,也是在隐晦地警告张建国:我没把事情做绝,你以前拿的好处我也没让纪委深究,大家各退一步。你要是敢乱咬,停职马上就能变成双规立案!
张建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。
“谢谢周总体谅,我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他咽下了所有的憋屈与愤怒,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,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。
……
县运输公司家属院。
张鹏程穿着一身揉得发皱的睡衣,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。
坐在沙发上的李金花立刻站起身,满脸担忧地迎了上去。她昨晚一宿没合眼,生怕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儿子经受不住打击,做出什么过激的傻事。
“鹏程,饿不饿?妈去给你下碗面条?”
张鹏程没有理会母亲的讨好。
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,一饮而尽。随后坐在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的手机,翻出通讯录,按下了政府办一科“王哥”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,才被接起。
“喂,王哥。”
张鹏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,还带着往日那种谦和:
“我家里出了点急事。今天可能去不了单位了,齐主任不是说了,一科周末加班嘛,麻烦您帮我跟齐主任请个假。”
电话那头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“哦,小张啊。”
老王的声音没有了前几天那种称兄道弟的热络:
“请假的事儿,你还是自己给齐主任打电话报备吧。局里今天事儿多,领导们都在气头上,我这正忙着理材料呢,实在走不开。先这样啊。”
“嘟、嘟、嘟……”
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。
张鹏程握着手机的手背上,青筋根根凸起。
什么叫“树倒猢狲散”?什么叫“官场隔离”?
昨天还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、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他的王哥。今天连个请假的口信都不敢替他传,生怕跟他沾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,惹怒了正在清算他的孙县长!
“鹏程啊……”
李金花看着儿子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,心疼得直掉眼泪,难得地放软了语调安慰:
“不干就不干了!咱们名牌大学毕业,去哪儿吃不上一口饭?非得在他们那个破大院里受气?!”
“实在不行,这体制内的路咱们不走了!妈明天就把龙辰天禧那套新房给挂出去卖了!加上咱家剩下的底子,全给你拿去做买卖的本钱!现在做生意当大老板的多风光啊,咱们自己当老板,绝对不比那个张明远混得差!”
张鹏程转过头。
他看着双眼红肿的李金花,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
张鹏程站起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:
“昨晚没睡好。我再回屋躺会儿,中午饭做好了叫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回卧室,平稳地带上了门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。
张建国推开家门,脸色灰败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,气氛却格外的压抑沉重。
张鹏程端着碗,率先打破了沉默:
“爸,单位那边遇到事了吧?”
张建国拿着筷子的手一顿。他看着儿子异常平静的脸,重重地叹了口气,将上午在周卫平办公室里被“停职”的经过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“停了就停了吧。”
张建国扒了一口白米饭,反过来强打精神安慰儿子:
“这些年咱们家也攒了点家底。婚事吹了就吹了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离开那个大院,咱们父子俩出去做点建材或者物流的生意,凭借你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本事,咱们照样能东山再起。”
“爸,你说得对。”
张鹏程夹起一筷子炒肉片放进张建国的碗里,脸上挂着顺从的微笑:
“以前是我太想不开了,总觉得非得走仕途这一条路。现在看开了,做生意也没什么不好。咱们家有本钱,换条赛道,照样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。”
听着儿子这番懂事的话。
张建国和李金花对视了一眼,眼底的担忧终于消散了不少。
他们原本最怕的就是儿子承受不住这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打击,一蹶不振。现在看来,这场跟头倒是把儿子骨子里的那股高傲给摔没了,人也变得踏实成熟了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啊。
张建国端起碗,大口地吃起饭来,心里甚至开始盘算起接下来该去盘哪个门面做生意了。
老两口沉浸在“儿子终于成熟了”的欣慰中。
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。
张鹏程低头扒饭的瞬间,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。
只有无尽的麻木,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厉与癫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