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马车在任府门口停下。
方启跳下车,文才跟在后头,两人还没走到门口,周管家已经先跑进去通报了。
任发从正厅里迎了出来,脸上挂着笑,老远就拱手:“方道长!你可算来了!快请进快请进!”
方启拱手还礼:“任老爷客气了。师父不在,晚辈来替他把把关。有什么拿不准的,晚辈先记下来,等师父回来再定夺。”
任发连连点头,侧身让开:“好好好!方道长肯来,我就放心了!走,我带你去看看!”
三人穿过前院,绕过正厅,来到任府东侧的空地。
方启停下脚步,抬头看去。
一座崭新的道观已经初具规模。
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正殿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,工匠们正在架子上忙活,有的砌墙,有的铺瓦,有的雕花,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任发站在方启身边,指着道观,得意的开口:
“方道长,你看看,这规制、这用料,都是按最好的办的。正殿供奉三清祖师,左右偏殿一供真武大帝,一供二郎真君。院子留得大,可有种几棵松柏,再挖个小池塘,养几尾鱼。我都记着呢,一样没落下。”
方启闻言目光在道观各处扫过。
地基打得深,墙体砌得实,梁柱确实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,连屋檐的瓦片都是特意烧制的青瓦,比寻常百姓家的瓦片厚实不少。
任老爷确实上了心,没少花钱。
“任老爷费心了。”方启由衷道。
任发摆了摆手,笑道:“费什么心?九叔救了我一命,又救了婷婷一命,我这点心意算什么?方道长,你看看,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?”
方启没有急着回答。他沿着道观走了一圈,从正殿到偏殿,从前院到后院,每一处都仔细看过。
正殿的朝向没问题,偏殿的位置也对,院子的格局方正,藏风聚气。
师父要是看见,应该会满意。
只是有几处细节——神像的摆放位置、供桌的高低尺寸、香炉的材质规格。
这些确实得师父亲自定夺,他做不了主。
他走回任发身边,将这几处细节一一说了。
任发听得认真,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,一样一样记下来,末了把本子揣回怀里,拍着胸脯道:
“方道长放心,这些我都记下了。等九叔回来,我再跟他确认。保管办得妥妥当当!”
方启点了点头,又跟任发说了一些客气话,就被身边的文才推了几下。
他回头一下,任婷婷和任珠珠过来了。
任婷婷看见方启,立马露出笑容,上前打招呼:“方道长!你来了!”
方启笑着回应:“婷婷小姐,你好。”
任珠珠跟在后头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,在婷婷身侧站定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。
“方道长,又见面了。”
方启客气道:“任小姐好。”
倒是文才,忙不迭的的跟任珠珠打招呼,那花痴模样,逗得姑娘们捂嘴轻笑。
方启实在是觉得有些丢脸,踢了文才一脚,他才收敛了起来。
任发见女儿和侄女跟方启都熟络,笑着道:“婷婷,珠珠,方道长是来看道观的。你们来得正好,带方道长在府里转转。我那边还有事,先去忙了。”
他说完,朝方启拱了拱手,转身朝正厅走去。周管家连忙跟上,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侧门后面。
任婷婷看了看方启,又看了看表姐,笑着道:“方道长,道观看得怎么样了?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?”
方启摇了摇头:“看得差不多了。有几处细节要等师父回来定夺,旁的都没什么问题。”
说完,方启准备告辞,任珠珠却忽然开口了。
“方道长,且慢。”
方启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任珠珠上前一步,双手交叠在身前,微微欠身。
“方道长,“那日在义庄,我问了一些不该问的话。回来之后,表妹提醒我,我才意识到——那些问题,实在唐突了。”
她直起身,真诚的看着方启:“我在国外待了许多年,沾染了些洋人的坏习惯。说话直来直去,有时不过脑子,失了分寸。还望方道长见谅。”
方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说实话,这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,此刻被提起,还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虽然不知道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,既然她道歉了,自己也不能太不给面子,于是笑了笑:
“任小姐言重了。那日不过是闲聊几句,哪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?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任珠珠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。
“方道长大人大量,珠珠佩服。”
她侧身让开,朝院中石桌的方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
“为表歉意,珠珠想请方道长到府里喝杯茶。不知方道长肯不肯赏这个脸?”
方启正要开口推辞,任婷婷已经凑了上来。
“方道长,你就答应了吧。”任婷婷笑着道,“表姐她是真心实意道歉的。再说了,你难得来一趟,喝杯茶再走嘛。”
她说着,又看向站在方启身后,眼睛已经黏在任珠珠身上的文才,笑道:“文才哥也一起。”
文才正盯着任珠珠的侧脸看得出神,听见任婷婷喊他,一个激灵回过神来,连忙点头如捣蒜:“好好好!喝茶好!喝茶好!”
方启看了文才一眼,文才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,讪讪地笑了笑,却还是没舍得把目光从任珠珠身上移开。
方启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天色确实还早,这时候回去也没什么事。秋生在义庄守着,出不了岔子。任老爷那边,该说的都说了,也没什么要补充的。
既然任珠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任婷婷又开口挽留,他再推辞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方启拱手道。
任珠珠微微一笑,侧身引路:“方道长请。”
任婷婷跟在她身边,两人一左一右,领着方启和文才穿过道观工地,从侧门进了任府。
任府后院的茶室,方启倒还是头一回来。
说是茶室,其实是一间不大的厢房,收拾得雅致。推开窗,能看见后院的池塘和假山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,正开着几朵淡紫色的花苞,清香若有若无。
任珠珠走到茶案前,熟练地净手、温壶、投茶、注水。
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常喝茶的人。
方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文才跟着坐下,却坐立不安,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,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任珠珠。
方启在桌下踢了他一脚,文才这才收敛了些,坐直身子,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。
任珠珠将第一泡茶汤倒掉,重新注水,盖上壶盖,等了片刻,将茶汤分入杯中,亲手端到方启面前。
“方道长,请。”她笑着开口。
方启说了一声谢,然后接过茶杯,低头抿了一口。
茶汤清冽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——是上好的龙井。
“好茶。”他由衷道。
任珠珠笑了笑,又端了一杯给文才:“文才道长,请。”
文才双手接过茶杯,手都在抖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
他连忙稳住,低头喝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咧嘴,却硬是没吐出来,含混不清地说了句“好茶好茶”,惹得任婷婷掩嘴轻笑。
任珠珠倒是面色如常,仿佛没看见文才的窘态。她给自己和任婷婷也各倒了一杯,在方启对面坐下。
她端起茶杯,朝方启举了举:“方道长,之前的事,是我失礼了。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”
方启也端起茶杯,与她隔空碰了一下:“任小姐客气了。”
两人各自抿了一口。任珠珠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方启脸上,明显随意了不少。
“方道长,我听说——之前任府那件事,你和九叔出了大力。”
方启看向任珠珠,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。
任婷婷在一旁接话道:“是啊表姐,你是没看见那天晚上的场面。爷爷变成了僵尸,追着爸爸满院子跑。要不是秋生道长拼死挡在前面,要不是四目道长他们及时赶到,我和爸爸怕是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是表情依然有些后怕。
任珠珠伸手拍了拍表妹的手背,安抚了一下她,又接着转头看向方启,认真道:“方道长,大恩不言谢。我叔叔一家能平安,全仗你和九叔仗义出手。这份恩情,任家记在心里。”
她端起茶杯,再次朝方启举了举。方启也端起茶杯,与她碰了一下。
“任小姐言重了。斩妖除魔,护佑百姓,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。”
方启放下茶杯,看着任珠珠,
“况且,那件事背后牵扯甚广,不是单纯的僵尸作乱。任老爷和婷婷小姐平安无事,是他们自己的福气。”
任珠珠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却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茶过三巡,气氛渐渐松快了些。
任珠珠说话很有意思,既不冷场,也不让人觉得她在刻意找话题。
她聊省城的见闻,聊国外的趣事,偶尔转向方启问几句道家的事,问得不深不浅,恰到好处。
方启应付着,也不露声色。
因为他注意到,任珠珠虽然问了不少问题,却没有一个涉及到“不该问”的范畴。
她的分寸感极好,好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聊天,而是在下一盘棋——每一步都算好了落子。
方启在心里暗暗感叹此人确实情商颇高。
又聊了几句,任珠珠忽然话锋一转,随意道:
“对了方道长,九叔他老人家怎么一直不见踪影?我来了好些天了,只闻其名,未见其人。心里实在好奇——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人,能让叔叔如此敬重?”
方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笑了笑。
“师父他老人家出门办事去了。具体什么事,我这个做弟子的也不敢多问。等他老人家回来,任小姐自然有机会见到。”
他没有说谎,也确实没有说真话。
师父去处理铜甲尸的事,牵扯到茅山的事务,对外人不宜多言。
至于师父什么时候回来,他也不知道。
任珠珠听着,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:“原来如此。倒是我冒昧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,顺势将话题转开了:“方道长,我听说你年纪轻轻就开始学道了?是从小就在茅山长大的?”
方启看了她一眼,回到:“我从小是个孤儿。是我大师伯从林子里救下来的,后来托付给了我师父。是师父一口米汤一口米汤把我喂大的。”
任珠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看着方启,轻声道:“方道长身世坎坷,却能修得一身本事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方启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任珠珠又聊了几句,便适时地结束了话题。她站起身,朝方启微微欠身:“方道长,今日多有叨扰。改日九叔回来了,珠珠定当登门拜访。”
方启也站起身,拱手道:“任小姐客气了。时候不早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任婷婷跟着站起来,笑道:“方道长,我送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