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启和文才被任婷婷任珠珠两姐妹送出了任府大门,婉拒了用马车的事情,准备自己走回去。
走了没几步,文才那个一步三回头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直往任府那边瞟。
方启走在前头,却也听见身后那磨磨蹭蹭的脚步声,皱了皱眉:“文才,你脖子不酸?”
文才连忙把脖子缩回来,讪讪一笑:“师兄,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珠珠小姐人挺好的,说话也好听,长得也……”
“也什么?”方启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文才被那眼神一扫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,叹了口气:
“文才,你听好了。任珠珠是任老爷的侄女,从省城来的,见过世面,也读过书。你一个乡下小道士,要本事没本事,要长相没长相,拿什么去惦记人家?”
文才闻言,脸涨得通红,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重了。
这小子虽然条件不行,至少本心不坏。有点念想也正常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安抚了一句:“不是大师兄打击你。是怕你陷进去,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你自己。如果以后真的想成亲了,师兄一定亲自去求师父,帮你去说个好人家。”
文才跟在后面,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阵,文才的情绪渐渐平复了。
他抬起头,快走几步跟上方启,忽然开口:“师兄,你觉得秋生跟婷婷小姐的事,能成吗?”
方启想都没想就回道:“那是他们的事,我管不着。只要不影响功课,不惹师父生气,随他们去。”
文才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两人拐过街角,镇子的大门已经在眼前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。
“方道长!方道长!等等我!”
方启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阿威穿着一身警服,帽子歪戴在头上,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,正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来。
跑到近前,他弯着腰扶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“方、方道长…你们走得太快了…我从任府一路追过来…”阿威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方启眉头微挑:“阿威队长?有事?”
阿威嘿嘿一笑,把手里那两个大纸袋往方启面前一递:“方道长,这是孝敬您和九叔的。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方启低头看去——纸袋里是两瓶酒,一包茶叶,还有几个油纸包,隐约能闻到卤肉的香味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阿威。
阿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嘿嘿笑道:“方道长,我知道您不收礼。这不是礼,是…是徒弟孝敬师父的!”
方启挑了挑眉。
阿威却当没看见,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方道长,之前表姨父跟九叔提过的事,您还记得吧?就是…就是我拜师的事。”
他搓着手,一副狗腿子模样:“这都过了这么久了,我一直在等九叔回来。可九叔一直没回来,我实在是等不及了。您看…”
方启没有说话。
阿威见他没反应,又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道:
“方道长,您不知道,这两个月我可没闲着。上次表姨父说了,让我回去好好想想,是不是真心想学道。我想了——想了整整两个月!我阿威要是跟您说假话,天打雷劈!”
他举起右手,伸出三根手指,表情认真得很:
“为了表姨父和表妹的安危,为了任家镇的长治久安,我秋——不是,我阿威,决心投身道门,斩妖除魔,护佑苍生!”
方启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还“长治久安”?还“护佑苍生”?这词儿是跟谁学的?
看样子是秋生了!
不过他确实不讨厌阿威这个人。
主要这小子是真不怕他。
秋生和文才见了他,跟耗子见了猫似的,大气都不敢喘。阿威倒好,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了,还敢跟他讨价还价。
方启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两个大纸袋,没有接那个话茬。
“阿威队长,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,“我师父没回来,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阿威的脸垮了下来,手里那两个纸袋垂了下去。
方启继续道:“你回去等吧。等师父回来了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他说完就要转身,阿威急了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
“方道长!别啊!您这不是让我白等吗?万一九叔一年半载不回来,我还等一年半载?万一他老人家看不上我,直接一口回绝,我岂不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方启抽出袖子,看着他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师父不在,我替他做主?”
阿威被他这话堵得一噎,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身后又传来脚步声。
任发从街道那头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周管家,手里也提着东西。
任发走到近前,先朝方启拱了拱手:“方道长,还没走远?正好正好,我有些事想跟你说。”
方启也还了礼。
他的目光在阿威和任发之间扫了一圈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这舅甥俩,怕是商量好的。
任发上前恳切开口:
“方道长,阿威这孩子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他心不坏,就是有时候…有点不着调。不过这孩子对道法是真的有兴趣,从小就喜欢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上次九叔说要考虑考虑,阿威回来说了,我们都觉得有道理。这孩子以前确实不靠谱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什么事都干不长。可这回不一样了。”
他看着方启,认真道:“方道长,我跟您说句实话——阿威这两个月,确实改了。”
阿威听到表姨父夸自己,连忙挺起胸膛,连连点头。还说了一句怡红院那个地方,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去了。
方启听完,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阿威。
任发见方启不说话,又开口道:
“方道长,我知道九叔还没回来。可九叔那人…您也知道,他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我跟九叔打了好几年交道了,他那脾气、那眼光,能看上的人怕是不多。阿威这孩子…”
他看了一眼阿威,欲言又止。
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——九叔八成看不上。
与其等九叔回来一口回绝,不如先过了方道长这一关。
方道长可比九叔通情达理一些。毕竟都是年轻人,总好沟通些。
方启听懂了。
他看着阿威这小子,想着他刚刚所说,应该不是假话。能一个月不进怡红院,放在他身上,确实算“洗心革面”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任发那张诚恳的脸,也明白任老爷这还是不放心。
任家镇出了这么大的事,任老太爷变成了僵尸,差点要了他们父女的命。
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了,可任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
他怕。
怕再有下一次。
他需要一个懂道法的人在镇上,随时能照应。
九叔虽然本事大,可九叔是九叔,不是他任家的人。
万一哪天九叔临时有事走了,去了别的地方,他找谁去?
阿威是他外甥,知根知底。
要是阿威能学道法,哪怕只学到九叔几成本事,那也是任家自己人,他才真正睡得踏实。
方启想通了这一层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任老爷这是真当道门是护身符了。
不过——方启又看了一眼阿威。
要是这小子真能改好,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他已经受了箓,是茅山正式弟子了,又是茅山当代大师兄。按照门规,他是可以代师收徒的。
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,他也没想过这事。
如今阿威送上门来,他倒可以认真琢磨琢磨。
“阿威队长,”方启缓缓开口,“你方才说,你是真心想学道?”
阿威一听,知道有戏了,连忙用力点头:“真心!比真金还真!”
方启看着他,平静道:“既然你是真心的,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——修道是很苦的。不是什么‘学了本事就能逍遥自在’的戏文,也不是什么‘斩妖除魔威风八面’的演义。”
他看着阿威,一字一句道:
“进了道门,要守清规戒律,不能随便吃肉,喝酒,不能说谎,不能偷盗,不能好色。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,早课、晚课、诵经、画符、打坐、练拳——从早到晚,没有一刻清闲。吃的是粗茶淡饭,穿的是粗布衣裳,住的是简陋的道场。你要是吃不了这个苦,趁早别来。”
这不是要他的命吗?
他下意识地看向任发。任发正站在一旁,双手背在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阿威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知道表姨父这是在盯着他,看他是不是真的下了决心。
他咬了咬牙,挺起胸膛,大声道:
“方道长,我不怕吃苦!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不随便肉,不随便喝酒,不…不去那种地方,我都做得到!”
方启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任发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阿威这小子犹豫的那一下,不是怕吃苦,是怕任发不高兴。
他想学的那些本事,不是斩妖除魔的本事,是“能在表姨父面前露脸”的本事。
不过——也无妨。
人嘛,总得有个念想。
为了在表姨父面前露脸而学道,总比为了去怡红院而偷钱强。
他们当年在大学里谈恋爱,不也是为了面子嘛!
方启在心里做了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