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声音在喊长乐的名字的名字。
她没睁眼,眼皮很重,像压了石头。
“长乐——”那个声音又来了,飘飘忽忽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她想翻身,身体不听使唤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黑瞎子躺在她旁边,呼吸很均匀,睡着了。
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,温热的,沉沉的。
“长乐——”那个声音又近了。
她的手动了一下,把黑瞎子的手臂从腰上移开,动作很轻,他没醒。
她坐起来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她腿上,白惨惨的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手在动,不是她想动的。
她下了床,脚踩在地上,地板冰凉冰凉的,她没觉得冷。
黑瞎子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她站在床边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在做什么梦。
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,手抬不起来。
身体转过去,往门口走,拉开门,走出去。门在身后慢慢关上,咔哒一声,很轻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有一盏小夜灯,昏黄昏黄的,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她走过去,脚踩在木地板上,没有声音。
楼梯在走廊尽头,她走下去,一级一级,脚抬得很高,落得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,照得青石板白花花的。
她穿过院子,推开院门,走出去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,头发散着,赤着脚。
她没觉得冷,也没觉得疼,脚踩在碎石路上,石子硌着脚底,她感觉不到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瘦长长的,歪歪扭扭的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,“来——”
她往前走。
水潭在前面,黑漆漆的,像一只张开的嘴。她走到水潭边,停下来,水面上倒映着月亮,白花花的,像一块玉。
“来——”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,带着回音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水边,水漫上来,凉凉的,淹过脚趾。她又迈了一步,水淹到脚踝。再迈一步,水淹到小腿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攥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进怀里。
黑瞎子的手,很烫,攥得很紧。
他的心跳贴在她背上,很快,很用力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靠在他怀里,身体软下来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他把她转过来,看着她的眼睛,瞳孔很大,虹膜颜色很浅,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捧着她的脸。“长乐!长乐!”
她眨了一下眼,瞳孔缩回来一点。
“黑瞎子?”声音很轻,像刚睡醒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,赤着脚,站在水潭边,水淹到小腿,睡裙湿了半边。
她不知道她怎么来的,不知道走了多久,不知道为什么要往水里走。
她只记得那个声音,飘飘忽忽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黑瞎子把她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“没事了,我来了。”
长乐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在他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很快,很乱。
她忽然害怕了。“黑瞎子,我怎么了?”
黑瞎子没回答,抱着她往回走。风从水潭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他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回到农家乐,黑瞎子把她放在床上,给她擦脚。
她的脚底被石子硌破了,几道小口子,渗着血。
他用温水给她洗脚,很轻很轻,怕弄疼她。
长乐坐在床上,看着他低着头给她洗脚,头发垂下来,遮住额头,只看见他的睫毛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黑瞎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?”
黑瞎子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“别瞎想。”
长乐看着自己的脚,水从脚趾缝里流过去,带着淡淡的血丝。“我听见有个声音喊我,她说她等我很久了。”
黑瞎子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以后晚上我陪着你,哪儿都不去。”
长乐看着他红红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,王胖子在院子里跟吴邪商量怎么下水。
黑瞎子从楼上下来,脸色很难看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王胖子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“你昨晚没睡?”
黑瞎子没回答,在桌边坐下来。“昨晚长乐差点出事。”
王胖子的脸变了。“怎么了?”
黑瞎子把昨晚的事说了,那个声音,被操控的身体,往水潭里走。
王胖子的脸白了。“那东西冲长乐来的?”
张起灵坐在旁边,听完黑瞎子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长乐身体太虚,元气还没恢复。那些东西,专挑弱的附。”
王胖子急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张起灵看着黑瞎子。“你守着她,寸步不离。”
黑瞎子点头。他本来就打算寸步不离。
王胖子拍了拍桌子。“那孩子的事——”
吴邪按住他。“孩子的事我们来想办法,瞎子守着长乐。”
王胖子看了看黑瞎子,又看了看楼上,不说话了。
长乐下楼的时候,黑瞎子正站在楼梯口等着她。
她穿着一件长袖的棉布裙子,头发扎成马尾,脸色还有点白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
她看见黑瞎子,笑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没去后山?”
黑瞎子拉着她的手。“不去了,今天陪你。”
长乐看着他,知道是昨晚的事把他吓着了,没说什么,任他牵着。
早饭是云彩做了小米粥、包子、咸菜。
长乐坐下来,黑瞎子坐在她旁边,给她盛粥,夹包子。
长乐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嚼。“你也吃。”
黑瞎子也夹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长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吃包子的样子像仓鼠。”
黑瞎子嚼着包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才像仓鼠。”。
王胖子在旁边看着他们,想说什么,被吴邪拉住了。
吃完饭,长乐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儿。
黑瞎子搬了把椅子挨着她坐,她看山,他看她。
山很绿,天很蓝,云很白。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。
长乐靠在他肩上。“黑瞎子,你说那水底下到底是什么?”
黑瞎子搂着她。“不知道,但不管是什么,别想动你。”
长乐笑了。“你这么凶,谁敢动我?”
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知道就好。”
下午,王胖子他们去后山了。
黑瞎子没去,坐在院子里陪长乐。
长乐在看书,他在旁边削苹果。削完了切成小块,用牙签扎着递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吃了,眼睛没离开书。他又递了一块,她又吃了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书,忽然把书放下。“黑瞎子,我想去看看那几个孩子的家长。”
黑瞎子手一顿。“看他们干什么?”
长乐看着远处。“他们的孩子丢了,一定很难过,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黑瞎子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村长家聚了好几个人,都是丢了孩子的家长。
有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哭,眼睛肿得像核桃,旁边的人劝她,她听不进去,只是哭。长乐站在门口看着,心里很难受。
她想起那个小男孩,穿着蓝色短裤,白色T恤,黑漆漆的眼睛。
她走过去,在那个女人旁边蹲下来。“阿姨,您别哭了,孩子会找回来的。”
女人抬起头看着她,眼泪还在流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长乐看着她。“会找回来的,一定会的。”
女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握住她的手。“你见过我孩子?你见过他对不对?”
长乐的手被她握得很紧,有点疼。她想起那个小男孩站在楼梯上,说“有人要见你”。
她没说话。
女人松开手,又哭了。
长乐站起来,走到门口,黑瞎子在外面等着她。她靠在他肩上。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黑瞎子搂着她,往回走。
晚上,黑瞎子没去后山。他陪长乐吃了晚饭,陪她看了会儿书,陪她喝了药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乖?”黑瞎子看着她。
“我哪天不乖?”长乐想了想。
睡觉的时候,黑瞎子把窗户关紧了,门锁好了,窗帘拉严了。
他在床上躺下来,把长乐搂进怀里。“睡吧。”
长乐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“黑瞎子。”
“你以后都这样守着我吗?”
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嗯,寸步不离。”
长乐笑了,往他怀里缩了缩。“那你上厕所呢?”
黑瞎子愣了一下。“也守着。”
长乐笑得更厉害了。“变态。”
黑瞎子也笑了,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后山那个水潭安安静静的,水面像一面镜子。
长乐在黑瞎子怀里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黑瞎子没睡,睁着眼睛,看着窗户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座山在那边,那潭水在那边,水底下的东西也在那边。
他把她搂得更紧了,不管什么东西,别想动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