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长乐知道自己在做梦,但醒不过来。
梦里全是水,黑漆漆的,凉丝丝的,从脚底漫上来,漫过脚踝、膝盖、腰、胸口。
她想喊喊不出,想动动不了,水漫到下巴,漫到嘴唇,漫到鼻子。
“长乐——”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,飘飘忽忽的,“来——”
她往下沉,头发在水里散开,像海藻。水底有光,白惨惨的,照出一个人影。
女的,穿着白衣裳,脸看不清,但长乐知道她在笑。
“来——”
黑瞎子是被长乐的呼吸声惊醒的。
她的呼吸很急很短,像跑了好久好久。
他打开床头灯,她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听不清。
他拍了拍她的脸。“长乐!长乐!”
她没醒,身体开始抖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长乐!”他把她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抱紧她,低头吻住她。
她的嘴唇很凉,像冬天的石头。
他吻得很用力,想把那个声音赶走,想把那些水赶走,想把那个白色的影子赶走。
她的嘴唇慢慢暖了,身体不抖了,呼吸平稳下来,靠在他怀里不动了。
黑瞎子松开她,看着她的脸。
不白了,嘴唇有了血色,眉头松开了。
他把她放下来,盖好被子。她翻了个身,往他怀里缩了缩,像只找到窝的猫。
他搂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他睡不着了。
窗外的月亮快落了,剩一线白光,照在窗帘上。
他想起她往水潭里走,一步一步,水漫过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。他拉住她,她回头看他,眼睛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他把她拽进怀里,她靠在他胸口,身体冰凉冰凉的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受不了再失去她了。
一百年前她把他送走,让他忘了她,一个人扛了一百年。现在她好不容易在他怀里了,他不允许任何人、任何东西把她抢走。
他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她动了动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谁也别想动你。”
天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暖洋洋的。
长乐睁开眼,看见黑瞎子的脸,眼睛红红的,嘴唇干裂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,一夜没睡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“你又没睡?”
黑瞎子握住她的手。“睡了,刚醒。”
长乐不信,但没拆穿。
楼下忽然传来吵闹声。
王胖子的大嗓门在喊什么,还有一个小孩的声音。
长乐坐起来,黑瞎子按住她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长乐拉住他。“我也去。”两人下楼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孩,七八岁,瘦瘦小小的,穿着蓝色短裤、白色T恤,脚上沾着泥。
王胖子站在他面前,弯着腰。“你说什么?”
小孩没看王胖子,看着楼梯。长乐正从楼上下来,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看不见底,直直地盯着长乐。
“水下那位大人,看中了她的身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不像小孩的声音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云彩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的碗掉在地上,碎了。
长乐站在楼梯上,看着那个小孩,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、没有表情的脸、沾着泥的脚。
她认识他,那天晚上从楼梯上走下来,说“有人要见你”的那个小孩。失踪的孩子里,穿蓝色短裤、白色T恤的那个。
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黑瞎子挡在她前面。
王胖子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孩。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没回答,还是盯着长乐。
王胖子伸手去拉他,他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冰。
王胖子打了个哆嗦,低头看了一眼。
太阳已经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,所有人的脚下都有影子,黑黑的,长长的。
小孩脚下没有。
王胖子的脸白了。“我*”
小孩还盯着长乐,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,听不清。
吴邪掏出手机要拍照,手机屏幕上是黑的,什么都拍不出来。
张起灵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个小孩,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站在小孩面前,小孩抬起头看着他,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张起灵的影子。
张起灵抬起手,掌心里握着一块玉。张家的祖先之物,温热的,泛着微微的光。
小孩往后退了一步,嘴张开,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,不像小孩的声音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王胖子捂住耳朵,吴邪也捂住了。
长乐站在楼梯上,身体晃了一下,黑瞎子扶住她。
张起灵又往前走了一步,把玉贴在小孩额头上。
小孩的身体开始抖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。他的嘴张着,那个声音还在叫,越来越尖,越来越细,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。
张起灵的另一只手按在小孩头顶,闭上眼睛。小孩的身体软下来,像被抽走了骨头,倒在地上。
不叫了,不动了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王胖子凑过来。“死了?”
张起灵摇头。“晕了,他身上的东西走了。”
他蹲下来,把小孩翻过来,翻开他的眼皮。
瞳孔正常,虹膜有颜色。他又把手指搭在小孩脉搏上,跳动的,温热的。
他把小孩抱起来,放在院子里的竹椅上。
小孩的脸色慢慢红了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长乐站在楼梯上,看着那个小孩,看着他的影子。
黑瞎子搂着她。“别怕。”
长乐靠在他怀里。“我不怕。”
黑瞎子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小孩醒了。
他揉揉眼睛,看着周围这些人,眼神迷迷糊糊的。“这是哪儿?”
王胖子蹲下来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想了想。“小宝。”
王胖子看了看他的衣服,蓝色短裤,白色T恤。“你怎么到这儿来的?”
小宝摇头。“不知道,我睡着了,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王胖子看着他,又问: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小宝想了想。“有个阿姨,穿白衣服的,她说要我帮忙带句话。”
王胖子的汗毛竖起来了。“什么话?”
小宝看着长乐。“她说,你的身体很好,她很想要。”
黑瞎子攥紧了拳头。
王胖子把小孩送回家的时候,他爸妈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王胖子没敢说小孩来过农家乐的事,只说在山上找到的。
他爸妈千恩万谢,王胖子摆摆手走了。
回到农家乐,长乐还坐在院子里,裹着毯子。
黑瞎子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不凉了,但还在微微发抖。
王胖子进来,看了一眼长乐,没说话。吴邪坐在桌边,张起灵站在旁边。
几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长乐开口了。“那个东西,想要我的身体。”
黑瞎子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不会让它得逞的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不管它是什么,别想动你。”
张起灵开口了。“那东西附在小孩身上,来传话。说明它出不来,水下的墓困着它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它能蛊惑人,长乐身体虚,是它最容易下手的。”
黑瞎子看着张起灵。“怎么破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“找到墓的入口,进去,破了它的怨气。”
王胖子站起来。“那就去。”
吴邪也站起来。“我也去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“准备一下,明天下去。”
长乐看着黑瞎子。“你也去?”
黑瞎子看着她。“我不去,我守着你。”
长乐摇头。“你该去帮忙。”
黑瞎子握着她的手。“你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长乐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里面有血丝,有疲惫,有害怕。
她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,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守着我,哪儿都不去。”
黑瞎子把她拉进怀里。“哪儿都不去。”
晚上,黑瞎子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,窗帘拉了两层,又在门后面顶了把椅子。
长乐看着他忙活,笑了。“你这是防贼呢?”
黑瞎子检查完最后一道锁,走回来。“防那东西。”
他在她旁边躺下来,把她搂进怀里。“睡吧。”
长乐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“黑瞎子。”
“那东西要是再来,你怎么办?”
黑瞎子低头看着她。“揍它。”
长乐笑了。“你打得过吗?”
黑瞎子想了想。“打不过也打,谁也别想动你。”
长乐往他怀里缩了缩。“傻子。”
黑瞎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睡吧。”
今晚那个声音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