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到边境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解雨臣在约定的地方等着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“来了?”
黑瞎子下车扫了一眼四周,几个货场,几盏灯,几个人影。“人呢?”
解雨臣朝货场那边扬了扬下巴。“里面等着呢。”
对方是边境地头蛇,盘踞多年,腰里别着家伙,走路横着晃。
为首的姓胡,外号胡三,黑红脸膛,肚子挺得老高,翘着二郎腿,叼着雪茄,眯着眼睛打量黑瞎子。
“你就是解雨臣请来的帮手?”
黑瞎子没回话,看了看货场,又看了看解雨臣。
解雨臣压低声音,“货被扣了好几天,对方不放,也不说条件,就这么耗着。”
黑瞎子走到胡三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,不说话。
胡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雪茄夹在手里忘了吸。“你看什么?”
黑瞎子开口了。“货什么时候放?”
胡三把雪茄叼回嘴里。“急什么?我还没查清楚。”
黑瞎子看着他。“查什么?”
胡三噎了一下,旁边的几个人手按在腰上,黑瞎子没看他们,只看着胡三。
胡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把雪茄摁灭在桌上,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子。
“你的货有问题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黑瞎子站起来,胡三的几个人手都按在腰上,解雨臣也绷紧了。
黑瞎子没动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放在胡三面前。
胡三低头一看,脸白了。
照片上是他老婆孩子,在学校门口,笑得挺开心。
黑瞎子收回手机。“明天中午之前,货要在我手上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解雨臣跟上去,出了货场才说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到他家人的?”
黑瞎子没回答。
他不想查这些,但他必须尽快解决这边的事。
长乐还在家等他,他的心从离开北京就一直悬着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,说不上来,就是不安。
姜四望部落在地图上找不到。
长乐拿着那位占卜师给的地址,在山里转了三天才找到。
部落不大,几十户人家,木头的房子,石头的路,狗见人就叫。
本地向导是用三天前就约好的,一个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瘦得像根竹竿,话不多。
长乐说要去黑灯海草原,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。”
他点头,去准备了。
老赵站在长乐旁边,看着那个向导的背影。“小姐,明天我跟你去。”
长乐摇头。“不用。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老赵急了。“可是——”
长乐回过头看着他。
“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,你去告诉黑瞎子。”
老赵的脸变了。“小姐,你——”
长乐打断他。“说我不在了,让他别伤心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老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攥紧了拳头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长乐跟着向导出发了。
路很难走,先是山路,然后是碎石坡,然后是戈壁。
走了整整一天,傍晚的时候,向导停下来。“到了。”
长乐看着前面那片平坦得不像话的戈壁,黄沙漫漫,枯草一丛一丛的,风吹过来呜呜响。
她看不见入口,什么特殊的标记都没有,只有茫茫的戈壁。
向导指着前面说从这里进去走两天,有一片石林,石林里面有一个深坑,坑底就是入口,他指着前方说从这里进去走两天,有一片石林,石林里面有一个深坑,坑底就是入口,他只送到这里了。
长乐没勉强,付了钱,说了声谢谢,背上包往前走。
向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拨,继续往前走。
向导忽然冲她喊:“前面有狼,有熊,还有说不清的东西,你一个人——”
长乐没回头,举起手挥了挥,走了。
第二天,石林到了。
石头奇形怪状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有的像墓碑,风从石缝里穿过来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在哭。
长乐走进去,手按在匕首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她知道这一进去,可能出不来。但她不能退,退回去是那个女鬼,是失去理智变成怪物,比死还难受。
她不能变成那个东西,更不能让那个东西用她的手伤害他。
她宁愿死在里头,干干净净的。
深坑在石林最深处,很大,边缘很陡,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,风从下面灌上来,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,和那年她在天下第二陵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绳子系在石头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攥着手电筒,慢慢往下爬。
坑壁很粗糙,有很多凸起的石头可以落脚,她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下挪。
手电筒的光在坑壁上照出一些奇怪的花纹—,不是天然的,是人工刻的,和她在西王母宫、在张家古楼见过的那些很像。
她把脸贴近那些花纹,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人,像兽,像半人半兽的东西在挣扎,在呐喊,在死亡。
她缩回身继续往下爬。
快到坑底的时候,光变了。
吸顶的不是自然光,是暗绿色的,从不面八方涌过来,像水一样,黏稠稠的,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一摊泥。
她踩到底了,地面是石头的,很平,上面刻满了纹路,和她在主墓室见过的阵法很像。
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纹路,暗红色,干涸的,像血。
不,就是血。
她站起来,手电筒照出去,照见一个巨大的空间,看不见顶,看不见墙,只有那暗绿色的光从四周涌过来,像雾,像水,像有生命的东西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那光像被惊动了,往后退了退,又涌上来,黏在她身上,黏黏糊糊的,像虫子爬过皮肤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,看见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她笑了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长乐一模一样。“你真的敢来。”
长乐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攥紧了手里的匕首。“你在这里,我当然要来。”
女人飘近了,白衣裳在暗绿色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白,头发散着,像水母的触手,在身后飘荡。
她伸出手,指甲很脏,青黑色的,指着长乐的心口。“你以为你进来了,就能把我赶出去?你以为你死了,我就拿不到你的身体了?”
她笑了,“你死了,身体还在。我照样可以用。”
长乐握着匕首,手在抖。“那我就让你用不了。”
女人看着她手里的匕首,笑得更开心了。“毁了你的身体?你舍得吗?你那个丈夫,你舍得让他看着你变成一具尸体?”
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舍不得,她舍不得他。
女人往前飘了一步,离长乐很近,近得能看清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纹路。
“你舍不得,你舍不得他伤心,舍不得他难过,舍不得他一个人活着。”
她伸出手,指甲划过长乐的脸,不疼,像冰凉的虫子爬过。
“那你就别死,把身体给我。我替你活着,替你陪着他。我会对他好的。”
长乐看着她,人眼中那黑洞洞的窟窿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“你不是我,你永远不会是我。”
女人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收了。“你就不怕我杀了他?”
长乐看着她。“你敢。”
女人看着她,长乐也看着她,两人对视着,暗绿色的光在她们之间涌动着。
女人先移开了目光。
她飘到一边,背对着长乐。“你猜对了,我舍不得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像恨,又像羡慕。
“你活了那么久,吃了那么多苦,你还是不肯放手。”
长乐攥着匕首。“为什么要放手?”
女人看着她。“你就不累吗?”
长乐累,很累。一百年了,她一个人在世上活着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、死去,只剩下她一个。
她等了一百年,终于等到他回来了。
她舍不得放手。
女人看着她,忽然不说话了。
长乐站在那里,握着匕首,看着她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时间停了,不老不死。她活够了,真的活够了。但那个人回来了。她又不舍得死了。
她攥着匕首。“我是爱新觉罗·长乐。前格格。齐王府的王妃。”
她看着那个女人,“我没有死在里面,也不会死在这里。更不会把身体给你。”
她松开匕首,叮当一声落在地上。
女人愣住了。“你——”
长乐看着她。“你在这里困了多久?一千年?两千年?你是不是也累了?”
女人看着她,黑洞洞的窟窿里有东西在动,像水,像泪,像融化的冰。
她忽然蹲下来,捂着脸哭,没有声音,肩膀一抖一抖的,白衣裳在暗绿色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白。
长乐看着她,站在那里,看着她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