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河谷走了四天,姬流萤的血脉反噬,也被硬生生耗掉了四天。
比夜莺预估的慢了一天。
第二夜暴雨砸进山谷,山洪卷断栈道,寸影提前清掉了三处暗哨,却清不掉那场要命的雨。
第五天傍晚,车队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。
烈牙勒住缰绳,嘴里叼着的干草梗掉到了膝上。
“主上,到了。”
林渊掀开车帘。
风灌进车厢,带着铁锈、焦土和潮湿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,钻进喉咙里,刮得人发涩。
裂隙之门,就在前方。
那不是一道真正的门,而是天空被撕开后,西境人在裂口下方用黑石和魔纹钉出的一条稳定通道。
裂缝从地面贯穿到云层之上,宽约数百丈。裂口中央,一条黑石堤道被上百根魔纹锁链固定,暗紫色魔力潮汐贴着两侧翻涌。
人类这边,天色还是黄昏的暖橘。
裂隙另一端,却是一片铅灰色的阴天。云层压得很低,黑色山脊横在远处,像一排沉默的兽骨。
温莎皱起眉。
“这里的魔力很乱。”
卡特琳娜放下手里的解码转轮,声音也低了下来。
“过了裂隙,所有魔法的消耗和威力都会波动。火法可能失控,圣血反噬也可能提前。”
温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林渊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裂隙,看向另一侧荒原。
那里停着一队骑兵。
人数不多,约莫三十骑。
黑羽甲,暗银长枪,坐骑不是马,而是一种肩高过人的黑色角蜥。鳞片贴在身上,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蛇母的迎接队。”卡特琳娜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忌惮,“她派的是亲卫。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是怕。”
卡特琳娜从座位下拉出一个包裹,解开绳扣。里面是一件暗紫色魔裔礼袍,领口绣着细密的蛇纹。
她将礼袍披在外面,一颗一颗扣上暗银扣。
动作很稳。
只有扣到最后一颗时,指尖停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过了裂隙,我就不是您的侧妃了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一个叛逃的魔裔间谍,一个交出本命魂血的叛徒。”卡特琳娜抬起脸,紫瞳里压着很深的情绪。
“在议会眼里,我比任何人类都可恨。”
暗紫礼袍压住了她平日里的妩媚,反倒显出几分冷厉。
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,终于出了鞘。
林渊扫了她一眼。
“好看。”
卡特琳娜一怔。
温莎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林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:“叛徒也好,侧妃也好,孤的女人,轮不到他们审。”
卡特琳娜垂下眼,嘴角动了动。
“殿下,正经点。”
“孤很正经。”
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角。
姬流萤探进头来,腰间挂着短刃,腿上绑着铃兰新做的护带。
“哥,外面那些黑甲骑兵是敌人吗?”
“客人。”
“他们看着不像客人。”
“客人不需要像客人。”林渊端起杯子,语气淡淡,“有用就行。”
姬流萤往对面看了一眼,眼睛微微眯起。
林渊脑子里很快传来她的声音。
——那些骑兵好高,骑的东西也好大。
——哥好像什么都不怕。
——除了太甜的蜂蜜水。
林渊默默把杯子放下。
“回车上坐好。过裂隙的时候魔力波动大,别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
姬流萤缩回脑袋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林渊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车队已经碾上黑色岩层。
“走。”
烈牙扬鞭。
四匹黑马踏上黑石堤道。
暗紫色魔力潮汐从两侧压来,车厢猛地一沉,温莎指尖窜出一缕失控火苗,又被她强行捏灭。
卡特琳娜袖口的蛇纹亮了一瞬,后方马车里,姬流萤胸前的月凝魂石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林渊坐着没动。
他只是抬眼,看着裂隙另一侧越来越近的灰色荒原。
车轮压过最后一道魔纹。
他们进入了西境。
对面那三十骑黑羽甲整齐分开,给车队让出一条路。
为首的骑兵翻身下了角蜥。
那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,左脸有三道爪痕,从额角一直拉到下颌。
“按西境旧约,首席长老蛇母遣属下迎接帝国和平特使。”
他的帝国语很标准。
“属下拉扎尔,蛇母大人座下亲卫队副官。”
林渊站在车前,右手搭着车辕,低头看他。
“嗯,前面带路。”
拉扎尔目光先在林渊身上一扫,又移向他身后的卡特琳娜。
卡特琳娜穿着魔裔礼袍,神色平静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拉扎尔收回视线。
“蛇母大人已在尖塔城恭候。城外驿站备好了住所,特使殿下可先休整,明日正午,议会正式接见使团。”
“尖塔城离这多远?”
“快马两个时辰。”
林渊打了个哈欠。
“两个时辰?那到地方天都黑了。你们西境穷到连引路魔灯都舍不得点吗?”
拉扎尔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已备好魔力灯球。”
“行。”
林渊转身上车。
车帘落下前,他又扫了一眼那三十骑黑羽甲。
每个骑兵鞍侧都挂着长枪、弯刀和手弩,后腰还藏着短斧。
这不是迎接。
这是把客人当犯人押进西境。
车帘合上。
车轮重新碾动。
从这一刻开始,脚下每一寸土地,都不再属于帝国。
去尖塔城的路,比帝国官道粗糙得多。
黑色荒原上插着兽骨做的路标,远处偶尔能看见废弃哨塔,塔尖挂着风干的魔兽头颅,风一吹,骨片碰撞,响声很轻。
两个时辰后,车队停在尖塔城外的驿站。
驿站比林渊预想得好。
石砌三层小楼,窗户嵌着暗色水晶,可以隔绝外面的魔力潮汐,房间里烧着壁炉,炉火是暗青色的,据说用的是魔力矿石,比木炭暖得多。
林渊没心思管炉火暖不暖。
姬流萤的命,已经不到二十天。
明天正午,他们要站到西境议会面前。
夜半。
隔音结界撑开在房间四壁。
夜莺守在门外,寸影潜伏在屋顶。霜棺在窗外布了一层薄冰,只要有人靠近,冰面就会裂出声音。
卡特琳娜坐在壁炉旁,手里捧着一杯热饮。
青色火光映在杯中,轻轻晃着。
“殿下,明日正午进议会大殿,按照旧例,蛇母会让审判之镜先走一遍。”
林渊靠在床头,右臂搁在软枕上。
“审判之镜,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读取记忆的长老吧。”
“对。”
卡特琳娜放下杯子,十指交叉,放在膝上。
“她的读心术不是普通的精神探测,是直接镜映,把你脑海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投射出来。”
“……”
林渊靠在床头,右臂搁在枕上,左手的指尖慢慢摩挲着被角的绒毛。
“有办法能阻挡吗?”
“很难,高阶精神防壁应该可以撑三到五秒,但影壁的镜映只需要一秒就能抓取核心记忆,三秒够她翻完你半辈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