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排黑色轿车停在傅凛舟的公寓楼下。
管家搀着傅老爷子走进大堂,程昱已经等在电梯口,脸色不太好。
“傅老。”他迎上来,压低声音。
“傅总这一周谁都不见,钥匙也从里面反锁了。”
“反锁?”傅老爷子握紧龙头杖,“那就找人来开,开不了就把门拆了。”
程昱已经提前叫了人。
开锁师傅蹲在门前捣鼓了好一阵,锁芯终于咔嗒一声弹开。
门推开,客厅里窗帘紧闭,空气里满是酒气。
茶几上堆着空瓶,地上散落着被酒浸湿的照片,没有傅凛舟的身影。
傅老爷子拄着拐杖往里走,脚步忽然顿住。
傅凛舟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,蜷着身子,脸侧向一边,胡子拉碴,嘴唇干裂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胃上,像是生生痛晕过去的。
“凛舟!”傅老爷子的声音变了调,拐杖也扔掉不要了,颤巍巍地蹲下身,膝盖磕在地板上。
一辈子宁折勿弯的老人,此刻佝偻着背,慌得不行。
他扶住傅凛舟的肩膀,手指探向他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
又去摸他的脉搏,还在跳,但又快又弱。
“快叫救护车!”傅老爷子抬头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,“救救我孙子!”
程昱一进来见形势不对,就已经拨了私人医院的号码。
管家上前想把傅老爷子扶起来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坐在地上,把傅凛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,枯老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孙子满是胡茬的脸。
温以柔站在玄关,手扶着门框,有些不敢置信。
她从来没想过傅凛舟会倒下。
傅家内乱他没倒,父亲过世他没倒,母亲离开他没倒。
现在为了苏倾姒,他把自己喝到胃病昏迷。
她爱他,所以此刻落下的眼泪是真的,可更多的是嫉妒,像刀子剜在心上。
——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。
医护人员把傅凛舟抬上担架,傅老爷子跟了一路,管家在后面撑着伞根本追不上。
温以柔跟着上了救护车,坐在角落,握着傅凛舟滚烫的手指。
“凛舟。”她小声喊他的名字,混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,他听不见。
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眼地亮着。
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大半个夜晚,最后熄灭时傅老爷子还坐在走廊长椅上,一步未动。
医生出来摘了口罩,说饮酒过量,急性胃溃疡,已经做了处理,没有生命危险,需要住院观察两天。
傅老爷子肩膀松下来,看着护士把傅凛舟推出来。
他跟着病床走到病房门口,忽然对管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他妈妈走之前,特意来拜托过我老头子,是我没照顾好他。”
管家低头,不敢接话。
温以柔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病床上的傅凛舟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袋里那张化验单。
无论如何,孩子,她已经怀上了。
凛舟,不管他多喜欢苏倾姒,她都不会放弃的。
——
第二天,医院VIP病房。
傅凛舟睁开眼,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,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胃里空荡荡的绞痛。
他侧过头,看见傅老爷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头歪在椅背一侧,花白的头发散乱,睡着了。
老爷子身上盖着管家拿来的薄毯,手里攥着那条龙头杖。
呼吸很重,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,嘴角往下耷拉,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。
他守了一天一夜。
从昨天救护车把人拉进医院,就没离开过病房。
傅凛舟看着他,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。
他们这些小辈的情情爱爱,却让本该安享晚年的爷爷跟着奔波。
他动了动手指,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动作扯到输液管,支架轻轻晃了一下。
傅老爷子立刻睁开眼。
看见傅凛舟醒了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又板起脸,声音沙哑:“醒了?胃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傅凛舟声音干哑。
“不疼?”傅老爷子握紧龙头杖,手指发抖,“胃都喝出血了还说不疼?你是要气死我?”
傅凛舟没还嘴,只是垂着眼。
老爷子骂了两句,自己先红了眼眶,别过脸去按了呼叫铃。
护士进来检查了体征,拔了针。
傅老爷子在一旁盯着,等护士走了才重新坐下,叹了口气: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傅家就剩你一个,你要是出了事,我拿什么脸去见你爸。”
傅凛舟还没开口,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温以柔从走廊进来,手里拎着保温壶,看见傅凛舟醒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将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,走到病床边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
傅凛舟抬手,示意她闭嘴。
他现在没力气听她说任何话,一句都不想听。
温以柔咬住下唇,没有开口,只是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无声地递过来。
傅凛舟接过来展开,她怀孕了?
一周,是那天酒会。
傅老爷子看见他手里捏着的报告单,又看看温以柔,沉沉地叹了口气:“凛舟,以柔她怀了你的孩子。”
“你看这……”
傅凛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,他的孩子?
那天晚上他中了药,是有点糊涂,可身体碰了谁没碰谁,他自己记得很清楚。
温以柔肚子里怀的,不可能是他的种。
他看向温以柔。
她站在病床边,双手交握在身前,脸上是羞涩和忐忑,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盼。
看她的表情,她是真觉得自己怀了他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她自己也中了药,不知道被谁捡了便宜,大概到现在都蒙在鼓里。
傅凛舟没有揭穿,因为他现在一点也不在意。
孩子是谁的不重要。
温以柔误会了什么,跟谁睡了,他懒得管。
他只想到另一个人,苏倾姒。
她可以在国外跟别的男人接吻厮混,可以把他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。
那他就能娶别的女人,跟别人生孩子。
但在那之前,他曾经委屈自己的一切,还有他那颗掏出来被人踩在地上的心,都要从她身上讨回来才行。
傅凛舟将报告单折好,递还给温以柔。
“怀了就生下来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很淡。
温以柔接过报告单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没有逼她打掉,认了这个孩子。
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涌上新的期待。
不急,一步一步来。
他愿意认孩子,后面娶她的事就有机会。
“凛舟,你好好养病。”她将报告单小心地收进手袋,声音温柔。
“爷爷这里有我照顾,你别担心,我明天给你带山药排骨汤。”
傅凛舟没应声。
病房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发干,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闭上眼,想,没有下次了。
他傅凛舟这辈子,不会再为任何女人把自己喝进医院。
傅老爷子看着孙子闭眼的样子,又看看温以柔小心翼翼放保温壶的动作,再次叹了口气。
以柔怀了孩子,凛舟认了孩子,可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。
至于苏倾姒,这个名字以后在傅家,怕是谁也不能再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