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沿着训练场边的土路朝仓库走去。老彭走在最前面,步子大得像是要去赶火车,贺司令跟在他身后,不紧不慢的,老陈和柳絮并排走在最后面。
仓库在东边,一溜灰砖建筑,屋顶很高,门是铁皮的,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。门口本来有哨兵站岗,贺司令昨天把人撤了,现在只剩下两个空岗亭,孤零零地立在两边。
贺司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开了锁,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。
仓库里面很暗,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几道光线,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。贺司令拉了一下门边的绳子,头顶的白炽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下来,把整间仓库照得半明半暗。
老彭第一个走进去,然后他站住了。
仓库里,六辆坦克整整齐齐地排在最深处,灰色的涂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,履带上的防滑纹路清晰可见,炮塔上的编号在光线下泛着白。它们停放在那里,沉默、冷峻、庞大,像六头蛰伏的钢铁巨兽,随时会苏醒过来。
老彭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仰着头看着第一辆坦克的炮管,那根线条流畅的炮管,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炮管的前端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缩了一下,然后又把手放上去了,从炮管摸到炮塔,从炮塔摸到装甲。
“乖乖。”他喃喃地说,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这炮管……这装甲……”
老陈跟在他后面进来,也是同样的反应,他没去摸坦克,而是蹲下来,看着一辆坦克的履带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履带板,耳朵凑上去听声音。他站起来,又蹲下去,摸了摸悬挂系统,摸了摸负重轮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贺司令站在坦克旁边,双手叉腰,仰着头看着那根修长的炮管,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比老彭老陈稍微平静一些,毕竟之前已经见过柳絮捐赠的武器了,惊讶的程度要轻一点。但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。
他再一次证实了心中的猜想:柳絮应该来自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。不是南洋,不是他目前他已知的任何地方,那个地方的技术、工业、生产能力,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范畴。
柳絮站在门口,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,没有进去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。
老彭绕着一辆坦克转了两圈,最后在炮塔旁边停下来,伸手拍了拍炮塔顶部的舱盖,那声音沉闷而厚实。
“这玩意儿,比咱们现在最好的坦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不我说错了,应该是强了十个档次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贺司令,又看着柳絮,“老贺,你说这东西我们要是能仿造出来……”
“仿造?”老陈从坦克后面探出头来,眼镜片上沾了一层灰,“你拿什么仿?钢板你炼得出来?炮管你镗得出来?瞄准镜你磨得出来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。
老彭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话来。他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。
现在的华夏虽然刚刚把敌人赶走、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政权,但整体的工业体系还十分落后。鬼子侵略这些年,把能毁的都毁了,把能搬的都搬走了。九一八之前华夏还能造出汽车,但是现在的华夏连一颗像样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。更何况是坦克这种高精尖的武器,就算全拆了放在面前也看不懂,看懂了也造不出,造出来了也没有配套的工业体系去支撑。
老彭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走到坦克旁边,绕着其中一辆转了整整两圈,最后停在炮管前面,仰着头看着那根修长的炮管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老子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破烂都用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汉阳造、中正式、三八大盖,缴获了鬼子的九二式就当宝贝。现在看到这些东西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又滚了一下,“我真是心里又高兴,又难受。”
老陈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看那根炮管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贺司令从坦克那边走过来,走到那排敞着口的木箱前面,弯腰从里面拿起一支冲锋枪。枪身沉甸甸的,涂着防锈油,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拉开枪栓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枪栓滑动的声音清脆而利落,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。
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,眯起一只眼,透过准星瞄了瞄仓库对面的墙壁,然后放下枪,把枪栓推回原位。
“好枪。”他说,就两个字。
老陈也走过来,拿起另一支冲锋枪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。他走到药品箱那边,打开一箱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消炎的药瓶,白色的小瓶,标签上印着中英文对照的字样。他拿起一瓶,在手里转了转,放回去,又打开旁边一箱,是注射器,玻璃的,一支一支用油纸包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盖上箱子,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。
老彭沉默了一会儿,又拍了拍坦克的装甲,那声音沉闷而厚实,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仓库里面走去。
“那边还有两辆车子。”老彭说,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两辆黑色的礼宾车并排停在坦克的旁边,车身上的保护膜还没撕掉,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老彭已经走到那两辆礼宾车旁边了,拉开车门,探进半个身子去看内饰。他出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:“这车坐着得有多舒服?老贺,你坐过没有?”
贺司令用炫耀的口吻说道,“我不但坐过了,柳絮这丫头还送我一辆呢。”
老彭一听这话,眼睛瞪得溜圆:“什么?送你一辆?”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柳絮,“丫头,真的?”
柳絮笑着点了点头。
老彭又转回去瞪着贺司令,那眼神又羡慕又嫉妒:“好你个老贺,我说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,原来是收了人家的礼!”
贺司令双手一摊,嘴角压都压不住:“那是我昨天收的,跟今天来早来晚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你要是没收礼,能这么积极?”
“我积极是因为工作,不是因为车。”
“你少来!”老彭绕着贺司令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,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,“你老贺什么人我不知道?没好处的事你会起大早?”
贺司令被他气得笑了,懒得再跟他掰扯,转身拍了拍旁边那辆礼宾车的引擎盖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得意:“老彭,你眼红也没用。这车是柳絮同志捐给主席和总理的,我那一辆是额外送的。你要是想要,找柳絮同志说去,跟我说没用。”
老彭立刻转向柳絮,换了一副笑脸,那笑容在刚毅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:“柳絮同志,你看……”
话没说完,老陈在后面冷冷地接了一句:“老彭,你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了?”
老彭一瞪眼:“我脸皮厚?我这是为了工作!有了好车,出门办事也方便不是?”
“你一个带兵的,要什么好车?又不是去相亲。”
“老陈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,带兵的就不能用好车了?再说了,我这不是为自己,是为咱们整个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贺司令笑着打断他,“你们两个别吵了,让人家柳絮同志看笑话。”
柳絮站在旁边,看着这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在仓库里为一辆车拌嘴,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老彭见从贺司令这边讨不到便宜,又绕回去研究那两辆礼宾车了。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摸了摸方向盘,又按了按座椅调节按钮,座椅前后滑动的时候,他“嘿”了一声,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“这椅子能调!老贺你看,能调!”
贺司令站在车外,双手叉腰,一脸“我早就知道了”的表情:“我那辆车也能调,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老彭从车里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忽然想起什么,看着贺司令:“你那辆车,什么时候让我试试?”
“你想试?”
“那当然!”
“不给。”